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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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微物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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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的世界

那個雨天,在簇新的探訪室裏,Ⅰ向我們描述了一種暴力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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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被抓進了牆內之後,我和她的聯繫方式改變了。我想到她的時間愈來愈頻繁,卻不可以即時傳訊息給她,而必須寫一封信,那是監察的眼睛會審視的信件。牆內對我來說是個陌生的世界,我總是想像她遇到各式凶險,不過,我又告訴自己,她不會真的遇上,因為她有一種能在各種環境和任何人都融洽相處的機智。而且,在每月一次的探訪,隔着一扇玻璃,她總是掛着令人安心的笑容。她的臉和身子漸漸圓潤,手臂也壯了。她說,牆內的食物,每一碟飯和菜都被另一個碟的碟底壓過。在一個無法申訴的環境,人們被迫吃下許多髒物和細菌,即使如此,她還是把食物吃光。

在那半小時裏,她總是會滔滔不絕地吐出許多話,大部分的時候,我只以表情回應,而把時間留給她。必定是牆內的房間太狹窄,以至她必須把情緒和思絮透過語言,在探訪時間傳遞給我們,讓我們帶走,否則,那會一直擠壓着她,使她變形。

不過,她終究還是在牆內哭了。我所認識的她,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會笑。她遇到一種暴力,由看守者隨意加諸於被困的人身上。不至於留下傷痕,也不會導致死亡,卻足以剝奪被困者的自尊,讓她們被狠狠地羞辱。於是,Ⅰ再也無法維持完整,她暴露出內在的碎裂。當她把暴力的形狀向我們詳細地描述之前,她已在牆內作出了投訴,事件進行調查。誰都知道,在牆內能取得公義的可能微乎其微,卻有很大機會遭到報復。

攝影:周耀恩
攝影:周耀恩

我想起自己身上被暴力壓過的裂痕。大部分的裂痕,也莫以名狀,難以訴之言語。只有一些細碎之事,如葉片被壓在書頁,年月過去只剩下葉脈。例如中一那一年,揹着碩大的書包上學,快要遲到,匆匆進入校園,常有一雙氣力巨大的手,從背後扯着書包把我拉向後,令我幾乎跌倒,當我轉過身去,肇事者假裝事不關己,但我知道是誰,那是表面和藹的年邁校工。「這只是很小的事,吞掉它,假裝沒有發生過。」我對自己這樣說。若無其事,但暴力的痕跡卻更明顯而強烈。人們常常說,如果感到暴力無處不在,只是因為心由玻璃所造。言下之意,玻璃心不存在,暴力就會消失。倒果為因,是一種新常態。無理漸漸變成合理。為了避免因為據理力爭而惹來更多暴力的對待,我和這裏的許多人一樣,習慣吃下許多暴力,並不肯定自己有生氣的權利,但暴力並不會因此而被消化,它仍然存在,還以倍數迅速增長,成了另一種物質,例如毒素或不治之症。城巿裏,敢怒又敢言的人,愈來愈少,所有憤怒的革命者都在牆內。但,憤怒畢竟是一扇有望通向外面的門。取而代之的是愈來愈多的憂鬱者,向內啃咬自己,終點是自毀和自盡。

憤怒者在牆內,憂鬱者在牆外,而暴力則無處不在。

「我竟然已全然接受了,那些被碟子底部壓得油膩骯髒的飯菜。慢慢地,我忘了自己在牆內。」Ⅰ在信中這樣說。

一邊盡力地安然過活,另一邊小心翼翼地保持不馴服─牆內和牆外固然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可是,無論兩邊的人,都彷彿在平衡木上拚命奔跑,而幫助人們回到中心點的,竟然是鮮明的暴力。

快點出來吧。我常常在心裏這樣對Ⅰ說。儘管我們都清楚地知道,從牆內回到牆外的人,也只是跟我們一起,看着自己黏在地上無法離開的影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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