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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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解

08.10.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H城瓦解的過程非常緩慢,以至,人們漸漸忘記了,或難以察覺,這是建立的其中一個階段。那段分崩離析的日子漫長得像新的冰河時期,所有抱持希望的人或稍微流露樂觀者,都被嘲笑、諷刺,甚至被視為瘋子,他們得到的是恍如被唾棄的先知,或即將遭到火刑的巫女的待遇。於是沒有人再說出將會回復美好的徵兆。其實人們厭倦的並不是希望,而是帶着希望活着而感到失望,甚至絕望的代價。

H城進入瓦解過程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真正體驗過瓦解是什麼,因此都墮進了一種找不到任何言語清晰地指出感受的深層創傷之中。因為在瓦解發生之前,人們曾經前所未有地靠近彼此,城巿裏的人都感到即使和陌生人之間,命運也是息息相連的。那時候,人們像一窩螞蟻,前方發生了火災,逃出火災現場的唯一方法就是,彼此黏連成一個巨大的蟻球,一直翻滾,直至滾出火場。但火一直蔓延,沒有止息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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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外層的螞蟻,部分都丟到海裏,也有一些,流了太多血之後,被逮捕到監獄裏去,審判的日期一直押後,直至他們傷口的血凝固了,而他們慢慢地適應了獄中的生活,而且感到,監獄外的世界有一點危險。有些人逃到另一個城巿,在他們動身之前,或抵埗後不久,都會發現,自己的分裂的,他們的一部分精神和心智,留在H城,而身體卻忙於適應新的家園──他們移居的國家。留在H城的人,再也無法和多於四人一起走在街上。各個組織陸續解散。螞蟻從巨球中散落,從羣體回復成個體,面對身為個體的輕省、脆弱和靈活。部分組織來不及解散,發言人和負責人已經被捕,而有些已解散的組織,前負責人和前發言人被預約拘捕。在監獄中,狹小的窗子幾乎無法透進一點光,他們想念牆外的溫度時,便會咀嚼從外面送進來的巧克力花生米或魷魚絲。有些人甚至把零食放在牀前,假裝那是月光的影子。不久後,所有過量的零食都被沒收,獄吏指出,這是他們在獄中企圖顛覆政權的證據。

沒有任何官方文件記載,當年的H城,其實有一座「新生工場」。那些被秘密警察抓去的、經過審訊後被輕判的、沒有足夠證據可以提告的、未成年的,或為了不知名的原因被抓捕的,全都在新生工場的實驗室裏,被迫參與改造計劃。有些人被送進腦神經科,打開顱骨,切除前額葉部分神經,再巧妙地縫合起來。經過手術後,有些人失去了部分記憶和語言能力,有更多人失去了憤怒的能力,醫生一致認為,他們變得更快樂,達了H城的溫和指數最低標準。有些人被送到內臟專科,切除一個腎、一邊肺、一個肝,或,一截盲腸。他們不會真正失去什麼,因為會換上另一個腎、另一個肝和人工肺葉。更換內臟的目的是為了令他們產生排斥作用、提高免疫力,然後接納原本不屬於他們的東西,移殖到他們的身體內。當人們專注處理自己的病軀,就再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反對外面的什麼。這也是一次預演,讓他們預備接受所有要愛國家的念頭,進入他們頑固的腦袋。

經歷多年瓦解再重建起來的H城,已經沒有人願意想起那段瓦解的歷史。只是,偶爾,會有一個獨居者,在清晨起來,對着鏡子的時候,忽然懷疑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有多大程度真正屬於他自己,而不是經過植入和改造。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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