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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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城堡

24.09.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屋子的大門旁豎着一面窄長全身鏡,像一個湖泊,作為內在和外界的分水嶺。每次外出前,我都會先面向鏡子,像檢查貨物的瑕疵那樣,檢視自己,確保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錯誤,才會把門打開,就像每個進行瑜伽練習的早上,我也在那個長方形的湖面,察看每個式子是否準確,於是,每天都像一個奮力地活得精準的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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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我看到鏡子裏的人的手臂顯得粗肥而微微鬆弛,再也不是我所以為的模樣。那種感覺就像,我一直把自己安置在某個模子裏,然後在某天,這個所謂「自己」的液體溢出模子之外。那時候,我感到鏡子反映出一個尖銳的現實。但那現實的尖角,跟那手臂的形狀,同樣熟悉。那其實是我在孩提時期,從家庭照相本發現的K在青年末期的照片,當時的她,是個初入中年的婦人,穿着無袖上衣和當年流行的灰色喇叭褲,側身微笑對着鏡頭。那幀照片,是我在人生初次接觸到的成年女性形象。我一直記得她的髮型和手臂的形狀。那以後,我注視過無數女性的身體和形象,無論那是熟悉的朋友、同事、街上的陌生人、廣告裏的模特兒或電影裏的演員,每次我把視線凝定在她們身上,所看到的,其實不是「漂亮」、「標緻」、「青春」或「暗淡」等字詞,而是一座城堡,要不,簡陋而千瘡百孔,容易遭人擊垮的;要不,城牆堅固、宏偉,刀槍不入的。

K(我的母親)的城堡屬於前者。要是那人的城堡過於容易被入侵,她和世界所產生的衝突,就必須由心完全承受,於是,她的盔甲愈來愈厚硬,而城堡則愈來愈不堪一擊。

和K共處的許多年以來,我都沒有領悟,一個女人所需要的或最需要的,不止是異性的讚美,也是同性的認同、憐愛和欣賞。以致,在那段很長的日子,當我看見她身旁並沒有可以充分支持的男人,我也本能地逃避去愛她,因為在付諸行動之前,已下意識地感到挫敗。我們曾經一起去了許多趟旅行,直至在她生命最後的幾年,我們到了一個熱帶的國家。我跟她合照,她看了一眼就說:「我不想再拍照了。」要是那時候,我能察覺她的城堡早已失修、牆壁坍塌,蛛網叢生,我會告訴她,她無可取代的價值和美好,但當時我只是感到,自己彷彿竊取了她生命中的精華。

K離世後,我常常在不同的事物和人臉中看到她。例如看進一面鏡子,透過自己的反映,我看見她。隨着每天看得更深入而細緻,我從自己的臉面上,她遺留下來的部分,又看到家族中的其他女性,然後,眼前確切的輪廓慢慢淡化,線條和顏色失去意義,有形的肌肉和皮膚在我眼前消失之後,我看到每一個我認識的或陌生的女人。

一個人為何要得到這個肉身(而不是另一個),和一些人產生密不可分的關係?或許是為了讓人洞悉自己、那一個人、那一些人,以至眾生的靈魂深處,各種恐懼、慾望、愛和痛苦。我在等待自己看到的女性身體和面貌,不再是某種冷硬的建築物,而是另一些東西,甚至還原成身體的本質。但我知道,這必定需要很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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