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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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微物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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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聲的過程

噤聲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從發聲至閉上嘴巴,或假裝迎合,然後另闢蹊徑尋找出路,或,徹底被馴服,都是一條又一條的分岔路,像大腦複雜的神經迴路,或一個迷宮。

有些人面對壓迫和滅聲,尋求應變,苦苦掙扎,接下來就是一場剝皮剔骨的艱難修練之旅。有些人被暴虐時,會選擇放棄抵抗,暫時保存性命,然而內在某個重要的部分卻開始死去了一點,而在他每次作出讓步的時候,逐漸再死去多一點點。在完全死掉之前,一個人就這樣成了中空的軟皮囊。

殘害有許多不同的方式,其中有一些,比置諸死地為人帶來更大的禍害。人的眼睛和耳朵接收外界的訊息,皮膚負責感受,只有嘴巴可以主動地表達。發聲的肌肉一旦荒廢,慢慢地便會鬆軟,直至癱瘓。

然而表達的最終意義,又是什麼?我有時會想起,某年到捷克近郊小鎮,參觀特雷津集中營遺址,其中一個水泥房間,內裏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黑色的門上記錄了一個年輕人的名字。他是集中營內少數的反抗者,下場是被關在完全漆黑的房間裏,被釋放的時候,眼睛因為長久在黑暗之中,一時無法適應光亮,因而瞎掉了。

攝影:譚志榮
攝影:譚志榮

集中營倖存者普利摩.李維在回憶錄《如果這是一個人》中,記載了奧斯威辛集中營最後一個叛變者的處刑。在極權的國度,刑罰總是在公眾的目光下進行,為了恫嚇,加強人們的恐懼,讓人成為自己的執法者,為自己戴上無形的鐐銬。在集中營,長久的飢餓、無止境的勞動和絕望,早已把活生生的人,折騰成失去意志,手無寸鐵的奴隸。但其中有一小部分的人,「他們從自己的內在找到了行動的力量,讓自己的仇恨開花結果了。」普利摩.李維這樣寫:「今天,他將在我們眼前死去:但也許德國人不會懂得,他們讓他獨自赴死,以人的身份死去,這將給他帶來榮耀,而非臭名。」

被處決的叛變者臨終前呼喊出來的話是:「同志們,我是最後一個了!」這是一句吊詭的話,那意思可能是:集中營將會很快地消失,所有囚禁的人都可以得到釋放,因此再也不會有人被抓捕而當眾行刑;但,意思也有可能是:營內再也沒有具足夠勇氣的人進行反抗。

「內在的行動力量」很可能源自於心裏的神。聖經裏的彼得,心裏有「神」,可是在耶穌被抓捕之後的一夜之間,雞啼之前,三次否認他是耶穌的門徒。然而,彼得是那麼幸運,因為只有心裏真正相信什麼,才得以經歷信心危機,沒有信仰的,就不會經歷考驗。耶穌心裏也有「神」,預見將會被釘十字架,他問耶和華,可否給他扔開這苦杯。最後,他還是迎向自己的命運,得到解脫,離開了人的身肉,進入生的另一個層次。如果彼得和耶穌都是隱喻,是人性裏不同的部分,那麼,每個人的內在,都是虛怯和勇敢並存。每一次恐懼的浮現,都是一個機會實踐勇氣,正如,人在每一次感到強韌的同時,軟弱又在伺機蛀蝕。

現實的可怕在於,生命和世界都是一本尚待完成的書,僅憑人們的身、語、意繼續書寫。因而,在安定繁榮的時候,人們所見的未來是近乎無聊的重複,而社會動盪的時候,人們眼中的未來是未知的兇險 ─ 以致不想走進去。恐懼會限制人的想像力。

又有一個人被捕的時候,我知道這是一種「行刑示眾」的形式,而且察覺了自己心裏的恐慌,正在逐漸膨脹,我在那裏搜尋剩餘的或新長出來的勇氣。另一方面,我在檢視自己的沉默,以確定那不是一種否認「心裏的神」的虛偽,同時,又在審視自己的書寫,並且懷疑那是一種強裝勇悍的顧左右而言他。因為在此刻的這個地方,已失去了曖昧空間的廣濶、安全和寬容。要不,逃離家鄉,要不,等待囚禁;要不,準備犧牲所有,要不,縮進自己的殼之中。但我仍有希望─這只是一個幻相。只是我的想像力被恐懼限制之下,所看到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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