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蹊徑的麵包屑

23.04.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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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姊姊把自己做的包子送給我。那不是熬過烤箱高溫的西式麵包,也不是中式包點。姊姊承襲了母親製作包子的方法,同時加入了自己的飲食方式和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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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母親、姊姊或我,都有一套旁人難以理解的飲食要求和宜忌。每個人的身體都是一條與別不同的、迂迴的路,引領着那個人碰觸世界,探索那些屬於他也適合他的地方。從嘴唇、舌頭、口腔、咽喉、食道、胃、小腸以至大腸,只要有某一小截,或某部分的組織,變更了,那人便會進入命運的另一扇門。

當我不再跟母親一起生活之後,才慢慢明白,她近乎嚴格地規定我們必須吃早餐,或堅持要做飯給我們,無論如何也不願隨便到外面的餐廳去吃飯的原因,原是為了透過飲食習慣,把我們的身體保持在一個平順的狀態,她必定認為,那些食物可以幫助身體成為一條暢通無阻的寬廣的路。不過,但凡是身體,都佈滿了各種障礙物,那些冒現的病,為了讓人拐了一個彎又進入暗處,然後到達那個命定的目的地。

我記得,母親做的叉燒包和菜肉包,都泛着一種黃。她說,那是不經漂白的自然之色。她只用麵粉、發粉和水,搓成一個白色的麵糰。包子蒸熟之後,都帶着一種剛硬。但她指出,庸俗的柔軟都是用來販賣的,只有真實的食物才有足夠營養。姊姊改良了包子。在她的食譜裏,必須選用最優質的材料。於是,酵母來自法國,確保不含任何化學添加劑,再摻進來自英國的全麥麵粉和高筋麵粉。那裏有着為了造出理想麵包而具備的耐心和決心。她不但會費力地不斷搓揉,還會等待酵母長大,大得足以成為一個成熟的麵糰,再靜置一小時,那是好麵包需要的時間和特質。大部分的人都會把這樣的麵糰,放進一個已預熱的烤箱,但,姊姊把它們放在一個很大的鍋子裏,隔水蒸十分鐘。她沒有說,但我已知道,那是為了避開經過薰烤後,潛進麵包裏的燥熱。

姊姊和我的皮膚,大概都有着相近土壤,因此,容易長出花,甚至結出果。雖然,她的是蕁麻疹,蔓延的是癢,讓人忍不住一直用指甲挖掘皮膚,像要找出藏在皮膚裏的是什麼;我的是濕疹,裂開,不住的裂開,結出的是痛楚。埋在土壤深處,究竟是什麼種子,才會長出這樣的花果?有時我覺得那是豌豆公主、焦躁的怪物,或憤怒的獸之類,牠們並不飢餓,只是難以取悅,為了安撫牠們,要給予純淨的食物。

姊姊把包子送給我那天,和哥哥在我家吃飯。菜單是,紅蘿蔔洋葱本菇椰菜花(不是)飯、紅菜頭牛油果暖沙律,還有番茄羅勒葉水牛芝士。他們驚訝於我竟然用電飯鍋煮出椰菜花(不是)飯。我沒有告訴他們,已經有一段很長的日子,我慣於一個人吃飯。一起吃飯的人,其實是通過進食,一起走過自己的身體,進入各自的命運。通過飲食,他們或許可以找到一條通向彼此或愈來愈接近的路。而我,最初只是對着初次見面或不相熟的人食不下嚥,茹素之後,我不知如何向相熟的人解釋,不吃肉的理由,也不知如何包容他們,有時忘記了我不吃肉的要求。可是那天,姊姊、哥哥和我,圍在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飯後,我們吃了姊姊自製的湯圓,再喝茶,然後吃下哥哥買來的蔬菜脆片,他們一邊吃一邊說,購買食物時總是會查看成分說明,避開膨脹劑、防腐劑和人造色素。我沒有說出,如果生命是一個麵包,那裏有許多毒素,我們想要迴避,卻始終避不過,例如疾病、衰老、分離、謊言、背叛,或死亡。或許,毒素是激活生命的材料。

「這是媽媽過世後,我最快樂的一天。」那天的聚會結束後,姊姊在家庭信息羣組裏留下這一句。

我卻想到那個童話故事。父親把小兄妹帶到森林裏,並把他們遺棄。兄妹早已知道父親的計謀,在前往森林的途中,偷偷地把麵包屑拋到地上,以作回家的記號。但他們不知道,麵包屑早被森林裏的動物吃光。

生命的開端,人就是茫然地站在那個森林裏。孩提時期,母親做了麵包,讓我們把麵包屑拋到地上,記錄足迹。現在,換了姊姊做麵包。我也訂下了要做麵包的目標,只是為了留下麵包屑,而且妄想,只要做出足夠數量的麵包,便可以找出一條我從來沒有走過的回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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