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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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微物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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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譚志榮
攝影:譚志榮

在一個垮掉的城巿,保持直立、筆挺和潔淨是一件困難的事,就像要求一株已經枯萎的樹木,重新回到枝葉嫩綠,花果盛放的時期。只是,仍然有為數不少的人,嘗試以自身的力量,扶正城巿裏各個垮掉的部分。誰都知道,這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並不是因為那些明文列在法律文件裏的各項規例,而是,人一旦把指尖觸碰垮掉的另一個人或事件,他就在自身的內在啟動了一個垮掉的程序,就像注射疫苗去驅趕無藥可治的病毒,為了達到清除病毒的目的,先要讓細菌激活自身的免疫系統。

垮掉具有高度傳染性,只是,沒有人會視之為一種病毒,它無形無聲無色,感染垮掉的人,即使從人格至名譽都已經徹底地垮掉,卻因為成了垮掉集團的一員,而得到各種利益,不但看起來光鮮亮麗,而且住在高級豪華的住宅,那是因垮掉而得到的報酬。

一個自願選擇垮掉的人,並不認為那是一種垮掉,相反地,他感到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例如,即使誰都知道,他已垮掉,卻因為他有着法官的職銜,當他走進法庭,庭內的人都要站立,不得不表示對於他的身份的敬意。

而那一批因為阻止城巿進入加速垮掉過程的人,卻先因此而付出代價—他們被扣上手鐐,帶到法庭,被通宵審訊。經過了幾天幾夜的長時間聆訊,他們不但缺乏足夠的睡眠時間,甚至不被允許洗澡、洗頭、擦牙和更衣。於是他們體會着垮掉的漫長,同時失去了時間感,就像死皮一直附在身體上,新陳代謝遲遲無法啟動。有些人不由得在犯人欄內累得閉上了眼睛,已經垮掉的庭警,感到自己盡了警惡懲奸的責任。肉身有多脆弱,意志有多堅韌,垮掉的歷程就有多艱辛。因為人擁有肉身,因肉身而生出性別、身份、角色、尊嚴、界線、生老病死、貪嗔癡怨怒恨,可以被攻擊的區域簡直多不勝數。已經垮掉的人在等待還沒有垮掉的人開始垮掉,他們熟知如何讓一個人屈從於垮掉。但誰也不知道,一個人的垮掉臨界點在哪裏,就像沒有人知道,一個受車裂之苦的人,在哪一刻才可以捨棄肉身,離苦得樂。已經垮掉而且因為垮掉而自傲的法官說,通宵聆訊是不人道的,但,誰叫這些被告是違法者?他們觸犯了法律,即使仍未判決,也活該得到各種虐待作為懲罰。坐在犯人欄內的人,和其他在城巿裏還沒有垮掉也不願垮掉的人一樣,有時會禁不住想像,自己會在哪一點,徹底地,頭也不回地垮掉。更多時候,他們會想像,因為拒絕垮掉還會招來多少或什麼威脅。一個垮掉的城巿,其中一個特徵,即是那裏有許多座監獄,本來不屬於監獄的場所,也一個又一個增加了監獄的守則和監控的設施。於是,城巿慢慢地成了一個由環環相扣的監獄組成的地方。想要改善監獄環境和狀況的人,隨時會被抓捕關進更嚴苛的監獄。監獄的其中一個功能就是剝奪人的基本權利,以達到阻嚇和震懾的作用。監獄就像垮掉,都是一條無止盡的窄長的路。因為沒有出獄的可能,在那裏的巿民只希望可以待在一個比較舒適的監獄裏,適者生存。沒有比抗拒垮掉的人,更理解和熟悉,恐懼在自己的身上如何拖出一條又一條的疤痕。

我住在這個正在垮掉的城巿,看着一個又一個人慢慢垮掉,而我仍然不想垮掉。心裏有一把聲音對我說:「不要想像垮掉,由於同類相吸的道理,思考垮掉終於會實現垮掉。」於是,在無望的時候,我想到「垮掉辭典」的計劃,在那裏,我要記述一千零一個「垮掉」的詞條,每個詞條都有一個住在逐漸垮掉的島上,被「垮掉」慢慢蠶食淨盡的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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