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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關係斷捨離

10.10.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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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多年,我曾經以為,Y依舊是在陰暗青春期裏,從裂縫透進來的一絲光。回憶有時是一個密封的瓶子,並非完全真空,藏在瓶子裏的東西還是會隨着時間受潮腐壞。

大部份的時候,我忘記了時間把所有人和事物一點一點地改變。多年不見,我怎麼會以為,Y仍然是多年前那個,在保守的中學裏,開一門獨特的課的老師,教授社會學理論的同時,關心課室裏每個人的特質,多於成績表所反映的分數?我怎麼會在有意或無意之間忽略了,其實,我從不曾真正透徹地理解他?即使我和Y曾經每天寫信給對方,透過文字交換想法和經驗。難道我真的不知道,文字所映的只是一個人非常片面的部份?或許,我只是在生命裏某個絕望的、初次認識到權威對個人帶來切實的壓迫的階段,遇上了Y,而他看來是個善意柔軟的人,因此,多年以來,我一直把拯救者的幻象,擅自投射在Y之上,並以這個幻象,來作為關係的主軸。畢竟,建構關係的主要部份,一半來自真實的共處,另一半來自對彼此的想像。

三個月前,城巿裏的抗爭開始的時候,在催淚彈橫飛的現場響起了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的歌聲,而我心裏非常慌亂的時候,總是想到,不知道已移居異地多年的Y,看到這種景況,會抱持什麼觀點。我一直自以為是地認為,他必定會站在弱勢的雞蛋的一方。我理所當然而又理直氣壯地以為,根據他曾在課室裏教我們,社會裏的權力架構如何形成,人是如何不自覺地順從社會裏不明文的規範而失去個體的特質,他必定會跟我有着相近的感受和想法。基於一種不會輕易打擾別人的禮貌,我從來沒有查詢過他的看法或意見。直至,某天,突然收到他從遠方傳來的訊息,引述聖經裏的文字,勸誡我要注意邪惡的力量。邪惡的力量在哪裏?個多月之後,隨着局勢不斷升溫和緊張,他傳給我影片和訊息,告訴我,執法者在這三個月以來,日夜當值,沒有休假,必須為他們禱告,而組成人鏈的人已被惡靈充滿。那時候,我才清楚地知道他的想法。他仍然站在弱勢的一方,只是,對他來說,弱勢的是持槍的執法者。

我們經過了簡單而無效的討論,然後,他把我從訊息盒裏封鎖。令我真正感到驚訝的,並不是他有着我從不認識的一面,也不是他詮釋和理解當下處境的方式跟我的南轅北轍,而是,原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即使是那些被我們所珍視的關係,也遠比我們所想像的脆弱而不堪一擊。我和Y已經有多年不曾相見,只有偶爾互通水過鴨背的訊息。我離開了學校至今,時間和經歷,已使我變成了另一個人,而我多年來故意忽視,他離開了學校和香港之後,也長成了另一個模樣。那些我認為珍貴的關係,其實在多年以來,我並沒有真正澆水和施肥,也沒有除蟲和翻土,如果關係的植物在多事之夏死去,根本是一個順理成章的結果。這甚至說不上是撕裂,只是關係在嚴苛的環境下,遭遇汰弱留強。

如果心裏有所愛,就必然有所恨,社會狀況並沒有讓人與人割裂,只是,我們都活得比以往任何一刻更認真,才不由自主地作了一場關係斷捨離。那些在生命裏不再適合的、不再需要的或早已外強中乾的,都會自然剝落,就像新陳代謝那樣,如此,才會有新的空間,容納更適切的新人和新事。

我感到悲傷,同時又感到,更靠近真實而得來的一點輕省。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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