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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隔離

13.02.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農曆新年之前的大學寫作課上,我向同學交代了假期要在家裏完成的習作後,對他們說:「下周在家裏好好過年,吃油角,拿紅包,再下一周,我們再見。」那時候,誰也不知道,那是這個學期,我們最後一次面對面相見。

鼠年在疫症所帶來的慌亂中前來,學校宣佈延遲開課,所有課程改為網上遙距教學之後,同學逐一以電郵交來習作。在電郵裏,有人說,因為家中口罩存量不足夠,無法到學校去交習作,有人說,寧願把家裏僅存的口罩留給要上班的家人,所以不能外出。似乎,在短短兩周之間,每個人就至少保存着一個關於口罩的故事。

臉書上許多人開玩笑說,口罩已成了一種新貨幣,甚至有人製作了圖表,以口罩的數量劃分貧富階級。這種幽默是絕望的黑色,因為在現實的街頭,人們通宵在店門外排隊輪候購買口罩,許多長者多次輪候都撲了空。不同形式的口罩劫案出現了,有人把口罩放在車子內,車窗被爆破,口罩不知所終,有人訂購了的口罩在運送途中被人搶掠。在平靜的日子,人們忙碌地上班,為了對金錢的匱乏感在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把自己出售;在患難的日子,人們焦慮地網購或四出尋找口罩的貨源,歸根結柢,都是源於對生命欠缺安全感,於是,鈔票或口罩才能輕易折磨脆弱的神經。

只是想起,剛剛離開全職工作的日子,失去了每月發放的安穩月薪,我不敢計算收入,因為無法面對入不敷支的實際狀況。那時候,我在想,金錢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它像我血管裏一根無法拔出來的刺,常常在我不自覺的時候扎我,讓我坐立不安?雖然困乏,但,每次在要繳付賬單的時候,戶口裏總是有足夠的金額。安然無恙地渡過了一段寫作的日子以後,我才發現,鈔票說穿了就是一束能量。我鮮有細想物質上的缺乏,只是把專注力放在創作的過程和目的之上,有一段日子,只要戶口裏的存款足以繳付一個月的租金,我就自覺豐足。這些無意識的行為,在日後看來,才發現原來也是一種創造─在生活中不斷為自己製造豐衣足食的感受,到了某天,這種感覺就會像終於成熟的果實那樣從樹上落到地面。

有人說,要是在過去幾個月曾經參與抗爭,家裏總會常常預備口罩,甚至防毒面具。這種戲謔的說法,帶着一種鳥瞰生命的目光,洞悉了每一件看來微不足道的事情,其實彼此有着不可分割的關連,牽動着命運。

瘟疫傳進城巿之前幾天,我推門進入了家附近的一所獨立小書店,並在那裏發現了幾盒睽違多時的口罩,我猶豫了一下,終於並沒有買下來。只是在「共享書籍」的架子上發現英譯本的《愛在瘟疫蔓延時》。這本書的中文版,我讀過好幾次,其中一次,在17年前,沙士的陰霾密佈了這城巿的天空之時,後來,我把這本書借給當時的一位同事,她再沒有歸還。

停課在家的日子,我開始讀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書中所指的瘟疫,是霍亂。主角之一烏爾比諾醫生的父親,老烏爾比諾醫生,就是霍亂流行時期,其中一位抗疫英雄。只是,在疫症的高峰期的某天,他發現自己身上也出現了不可逆轉的症狀。於是他作出了一個決定,立刻把自己關在醫院的雜物房裏,不再進行徒勞無功的治療,避免再傳染他人,同時,不再理會躺在醫院走廊上痛苦無助的染疫者,也拒絕接聽同事的電話。他只是非常專注地,用生命裏僅餘的時光寫一封信,給摯愛的妻子和孩子,吐露自己對生命的感激,感激自己一生毫無保留地狠狠地愛過一切。那封信足足有二十頁,他愈來愈凌亂歪斜的筆迹,似乎流露了病毒如何逐步接管了他的精神和肉體。

如果瘟疫是一份可怕的禮物,它所帶來的是對日常的終止和停擺。在擔憂感染、懷疑感染、已經感染、等待康復或迎向死亡的過程裏,人得到的是赤祼地面對此刻和自己。老烏爾比諾醫生在自己生命裏的最後一段,把自己投向愛的回憶之中。隔離會令思念更真切而強烈。

放下書的時候,我並不懷念那盒沒有買下來的口罩。同時暗暗地決定,要是家裏的口罩用光了,就足不出戶,或戴上一個布製的口罩。如果隔離是一份禮物,或許,疾病或死亡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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