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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語

09.04.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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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裏有一本日子之書,其中一個重要的章節是「K:亡和故」,裏面有一頁關於「紫藍色桔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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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像災難,很漫長,幾乎成了一種生活模式,令人容易遺忘,自己身在一種危險之中。空氣冷得像冰的日子,K非常虛弱,無法到街上蹓逛,也無法下牀,煮飯燒菜,無力閱讀,多年來非常貪吃的她,甚至失去了食慾。

到達她的家之前,我會先去買花。書、植物和食物,是她生活裏主要的樂趣來源。植物會釋出和接收信息。起碼,在她的病榻裏,花可以提供一種,人類無法取代的陪伴和安慰。

菜巿場裏只有一個賣花的攤檔。那天,我挑了兩種花,一種是她深愛的香水百合,另一種是我覺得她必定喜歡,只是因為昂貴或不耐放,令她捨不得買的花。那天,我選了紅色的百合,一半含苞,一半盛放,燦爛之中,也對未來抱持希望。再選了一束十二枝的香檳色玫瑰,玫瑰的花語是,熱烈的愛。打開她家裏的門,她坐在房間的牀上探出頭來,我放下沉甸甸的食物和各種日用品,舉起兩束花,對她露出歡快的笑容。

「買這麼多的花幹嘛?」她疑狐地說。

「送給你。」我笑着去找花瓶。

「為什麼呢?」她問:「這種時候,我根本無心欣賞。」

「就是在沮喪的時候,才更需要用喜歡的東西,包圍着自己。」我找到一個紅色的玻璃花瓶,剛好配襯百合的顏色。玫瑰則擠滿了另一個透明鏤花寬身玻璃瓶。我沒有說:「花可以帶來力量。」

當母親從睡房走出客廳的餐桌前喝粥和湯,或,她只是躺臥太久,睡醒後慢慢地走出來,伸展一下手腳,眼光也會不自覺地溜到花朵之上。

「這些花苞大概不會開了。」她指了指百合花。

「是嗎?」我並不知道。

「而這些百合花,都太小了。」她說,在花墟可以買到花冠很大的百合。只是她現在無法到那麼遠的地方。

我瞄了一下百合花,每朵開得張狂的花朵,都有我的臉那麼大。「所以,你所說的花墟百合花,有多大呢?」我問。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

我說:「那該是像牛一樣大的百合花。」

她聽到這比喻,忍不住笑了起來,笑了好一陣子。

母親一直都是個容易笑的人,對她說任何笑話,她都會笑得人仰馬翻,令人誤以為自己是個幽默的人。

「過幾天,待你身體強壯一點,我們就去花墟,問花店的老闆,要牛那麼大的百合花。」我說,她又笑起來。

玫瑰容易凋謝,而萎謝的花要立刻丟掉,否則,那會汲取屋子裏的能量。我到菜巿場的攤檔再選兩束花。一束是嫰黃色的百合,一束是白色桔梗花。

到達母親的家時,發現,原有的那束百合花,本來未放的花苞,也開盡了。我對她說:「你上次說這些是不會開的花苞,但你看,現在全開了。」我沒有說,她看待自己的病情,像看待花苞那麼悲觀,總是認為自己不會康復,但現實有時比我們所想像的仁慈—或,我們應該對命運的慈悲抱着希望。

「我看錯了。」她微笑。

我把新和舊的百合,插進原本放玫瑰的透明鏤花瓶子,再把白色桔梗花,換到紅色玻璃瓶。

「這束白色桔梗花,比我家裏那束鮮嫰多了。」我對母親說,花可以提起她的精神和意志。以往,她離家旅行之前,總是千叮萬囑同住的哥哥,一定要記得幫她為花澆水。

「我上周買了一束桔梗,已開盡的,但我還是要買回去,因為那是紫藍色的桔梗花,很特別,很美,是我從未見過的顏色。」我告訴她,紫藍色桔梗只放了一周,就垂下了頭。

「紫藍色桔梗花,我沒見過呢,聽起來實在很漂亮。」她沉吟了一下,放到遠處的目光彷彿已在想像花的模樣。

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我們同在這世間的日子裏,我送給她的最後兩束花。

準備後事的時候,一位懂得溝通的朋友—可以接收和傳達動物和靈界信息的人—對我說出媽媽想要穿的衣服,需要的陪葬品,以及,希望在告別式上,有粉紅色和粉紫色的花。

「她特別期待一種花。」朋友說:「紫藍色桔梗花。」

桔梗的花語是:永恆的愛,絕望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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