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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喬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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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1.2019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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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期五天的法蘭克福書展,首三天為業界人士而設,最後兩天是周末,開放給公眾人士。

那是一個陰天,雖然票價昂貴,排隊進場的人卻把會場的入口擠得水洩不通。從遠處去看,那不像一個書展,更像一個嘉年華會。隊伍很長,但置身其中的人並不急躁,其中一部份的人陶醉在自己的Cosplay遊戲之中。他們把自己裝扮成粉紅色長髮的女僕、黑色嘴巴跨越了半張臉的小丑、披着長袍的皇帝、持杖的魔鬼、全身黑衣戴着黑色頭盔的勇武的人……穿著戲服的人沉浸在扮演的愉悅之中,而穿著日常便服的觀眾則津津有味地觀賞着別人的演出,偶爾拿出手機把奇裝者攝入自己的鏡頭之內。我注視着他們每一個人的臉,有好一陣子無法明白他們為何如此雀躍,直至某一刻,我突然了悟,他們的歡樂來自洞悉自己的喬裝。不管他們在喬裝哪一個角色,或扮相酷似與否,當中的快樂是脫離了日常生活裏的自己,進入另一個虛構的角色,又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扮演,喬裝者置身於每一個角色和每一種假的面相的空隙之間,並在這些虛隙裏瞥見自我的實相。我忽然發現,抵達了法蘭克福的好幾天以來,一直為了預備座談會而惴惴不安,這樣的緊繃原是因為,我忘記了,每個人其實都在喬裝。為了進入社會的體系,得到認同和接納,人就無法避免喬裝的戲碼。我花了差不多四分之三的人生,喬裝成一個寫作的人,然後又帶着這個身份,從一個城巿,渡過十二小時的航程,到達另一個城巿,以作家的角色,坐在座談會台上;同時,又花了差不多整個人生,喬裝成一個女人,一個成人,甚至,一個人。社會化的過程,就是人通過喬裝,忘記自己正在在喬裝,完全進入角色,並且對角色的一切,這個由角色所牽引的幻像,過份投入,信以為真,無邊的苦惱因此而生。

離開法蘭克福的時候,在機場過關檢查,不知道因為我戴着晶石手鏈,還是因為手錶的金屬引起機器的懷疑,海關人員把我帶到一旁,以戴上薄薄白色手套的手,在我身上隨意摸索,掀起我的裙子,把手伸進我的裙子內,隔着衣服摸遍身上所有不可碰觸的部位,海關人員臉上那個不知是硬裝出來的友善還是輕蔑的笑容,使我在過關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感到受辱。在回程的飛機上,我細想這種屈辱的源頭,海關人員一旦脫下制服,成了德國其中一名普通巿民,我們之間根本不會有任何交集,但海關人員的身份賦與了他搜身和拘留別人的權利,然而,如何使用和行使這種權利,每一個細微的時刻都在考驗他們在海關人員這身份以外的人性的部份。他們的摸索之所以觸動我的神經,或許,不是因為我個人的經驗,而是,那些在這幾個月以來,在新屋嶺或不同的警署中遭受性暴力,甚至性侵的人,因為我們活在同一片土地,暴虐的經驗像催淚彈殘餘份子,留在所有人的身心之中。

穿著制服的執法者帶着佩槍、手銬和職位賦予的權威,然而,執法者終究只是一個角色而已。角色扮演的微妙處在於,以假修真,當人迷失在自己的角色之中,被角色完全牽制而忘記了自己是誰,便很容易被人性裏卑劣幽暗的一面完全掩蓋,他們會生出一種暫時的錯覺,以為這是職責(角色)的需要,而忽略了喬裝的本質就是,角色只是一個空殼,一場終必落幕的戲,而透過假的角色,在善和惡之間作出抉擇和實踐,才是生命裏最切實的功課。畢竟,人生只有匆匆的數十年,不過是浩瀚宇宙裏的一瞬,死亡終將帶走所有名利、身份、成就和關係,但那些善意或惡意的痕迹卻會銘刻在靈魂的深處,在宇宙的某個角落,一直散發着濃稠的黑暗或閃亮的光芒。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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