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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之旅 共生共存

10.09.2020

《非洲之旅》倫敦 Century Publishing 1985年出版。封面照片為作者嘉倫碧烈遜。書中插圖由Bina Dhanani 負責

奇樹

黃昏

牧童

草原

陰陽冷熱讀書天

飲食總得配合季節,但是這配合是陰陽冷熱的二元組合,正如大紅配綠,珠灰配黃,既互相對立卻又和諧並存,所以最為悅目。炎夏吃雜果沙拉,涼拌麥麵,火腿蛋治,喝的是礦泉水和凍橙汁,用高身透明的水晶玻璃杯;閒情逸致來了,在礦泉水內加點接骨木花玫瑰露。寒冷的冬天和家人或朋友共吃熊熊火鍋和烈烈燒烤,取暖裹腹之際,其樂融融。精神食糧也有季節性,同樣是反其道而行的補償作用:夏天的時候喜歡看法國小說家羅狄(Pierre Loti, 1850–1923)的《冰島漁夫》(Pécheur D’Islande1886),秋涼之際卻禁不住要把書架上的《非洲之旅》(Out of Africa1937)抽出來重溫一遍。冬暖夏涼,相輔相成,互補不足,方是讀書之道:快樂的時光要看點悲傷的書籍,提醒自己切勿樂極忘形,情緒低落的日子裏還得多看一些大團圓結局的童話故事,把自己的精神提升一下。喜怒哀樂,春夏秋冬,每天都是讀書天。

白雲羣山真明豔

《冰島漁夫》裏面的漁夫在黑夜中的船上,書中有這樣的描述:「濕潤空氣的涼味,比真的寒冷還要凜冽,還要侵人肌骨,空氣中還可以聞到很厲害的鹽味。一切寧靜,雨水已停。天空有雲,不成形狀,沒有顏色,彷彿包藏了不可名狀的潛在的亮光。……朝晨的亮光終於來到……在這被雲遮住的天空,正像開在圓屋頂上的窗洞一樣,隨處可見裂口,透進了微紅的銀光。」這樣的一段文字簡直是夏天裏的一道清涼劑。文字的魔術就在於能夠將精神帶領到另一更高的境界,暫且忘記肉身的困擾。在秋涼時分讀一段《非洲之旅》,也同樣地心曠神怡:「我曾經擁有一塊農田,在非洲寧岡羣山腳下。赤道圍繞這些高原,向北數百哩;而農田處於海拔六千呎之上。在白天你只覺得身在高處,接近太陽,但是清晨與黃昏卻明澈安寧,晚間寒冷。這土地的地理位置和高度構成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風景。無處可尋繁茂肥沃;在六千呎的高處,整個非洲被提煉成精華。一切的顏色乾燥枯裂,如同經過烘焙的陶瓷。……這片風景的主要特徵就是空氣。天空極其量呈現淺藍或紫色,上面有重重疊疊,輕盈變幻的巨雲,將羣山和樹林化作明豔的深藍。在中午空氣變得有生命,像燃燒的火熖,閃爍,擺動,發光,如同流水,將一切映照成雙,構成瑰麗複雜的海市蜃樓。」

異族相愛又相敬

丹麥作家嘉倫碧烈遜(Karen Blixen, 1885–1962)的《非洲之旅》(Out Of Africa, 1937)是她在非洲生活十七年的回憶錄。嘉倫碧烈遜在二十八歲來到肯雅開墾咖啡園,後因不善經營而不得不放棄,將農田變賣,依依不捨重回丹麥,開始寫回憶錄。書中的一大主題是非洲和歐洲的二元對立和共存。在那個年代,白人到了非洲,很容易就自以為是,高人一等,因種族和宗教的不同而歧視本土的非洲人。嘉倫碧烈遜卻能夠突破這些時代局限,與和她共處同事的基庫尤人平起平坐,相敬相愛。她這樣說及她手下的基庫尤族和索馬里族:「我們是好朋友。而且我接受這個事實:我永遠不會完全明白他們,而他們卻把我看得一清二楚。」在她心目中,替她工作的法拉和卡馬特都具有天生的智慧和幽默,比自己更勝一籌,而她的手下亦同樣敬重她的行事和為人。

卡馬特原是個跛足小童,腳上滿是膿瘡,嘉倫碧烈遜帶他前往法國傳教士醫院就醫,結果給醫好了。卡馬特從此便住在她的農莊,忠誠替她做工。卡馬特不會讀書,卻善於理財,而且很快便學會了廚藝,他的一手好菜式甚至得到到訪的威爾斯親王的讚賞。一天半夜裏卡馬特叫醒了嘉倫碧烈遜,道:「快點起來,我相信上帝來了。」嘉倫碧烈遜出門一看,只見遠處山火冒起,一柱擎天,搖擺而來,倒真的有點像個巨人正在移動走近。嘉倫碧烈遜向他解釋,他沒有聽得進去,只道:「或者是這樣吧。不過萬一真是上帝來了,我總得把你叫醒呀。」卡馬特有他從容不迫的智慧和理解。嘉倫碧烈遜亦站在他的立場看待事物,沒有自以為是,也完全沒有嘲笑的意思。

對立構件成單元

法拉更加是嘉倫碧烈遜的得力助手。在《非洲之旅》的續編《草原陰影》(Shadows on the Grass,1960)裏面,有這樣關於法拉的描寫:「法拉在一九一三年,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在亞丁和我初次見面。他打點我的房子、馬廐及狩獵。我和他分享我的憂慮和得意。我的行止思想他都清楚。後來我不得不放棄農田離開非洲,法拉在蒙巴蕯給我送行。我看着他那黑色靜止的身影在碼頭上逐漸縮小消失,只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也正在隱沒,就好像我的右手失去,從此以後再也不能騎馬弄槍,也再不能提筆書寫,除非用的是左手。以後我果然再也沒有騎馬弄槍。」

嘉倫碧烈遜說到自己和法拉的關係,兩個異族共存共生,不可分割,就打了個比喻:「要組成一個有創作能力的單元,往往需要不同性質的構件,甚至是對立的性質。兩個同性質的構件不足以形成一個完整的單元。男女合一,生生不息。鈎與鈎眼組成一個有功用的扣子,但是兩個鈎一無用處。右手手套和它的對立左手手套構成可以運用的一體,兩隻右手手套只好扔掉。幾件同樣的東西放在一起,未能成為個體:三枝香煙和九枝香煙沒有構成性質上的分別。弦樂四重奏之所以成為一單元是因為它由四種不同的樂器組合而成。交響樂團也是如此,但是二十個低音提琴同時響起,只有構成噪音。」

在種族問題日益嚴重的時候,嘉倫碧烈遜這番言論值得深思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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