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kazine前總編輯山地:聆聽集體創傷 思考社會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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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akazine前總編輯山地:聆聽集體創傷 思考社會轉化

山地為「創傷同學會」策劃及發起人之一,重視為世之痛,認為「聆聽」是一個重大的課題。
山地為「創傷同學會」策劃及發起人之一,重視為世之痛,認為「聆聽」是一個重大的課題。

香港人,你的傷口如何?從去年初夏走到現在,的確步履維艱,表面的傷口會隨時間癒合結疤,但內心的傷口可能深不見底。去年李玉霞(山地)卸下《Breakazine》書誌總編身份,和朋友創辦「創傷同學會」,希望聆聽每個人的內心創傷,從中找到社會轉化的入口。「陪伴不是變成英雄去拯救對方,而是進入他的世界去聆聽,告訴他我就在這裏。」

初認識山地,是多年來從《Breakazine》雜誌中情理兼備的文字;繼而近期在「創傷同學會」的短片中聽到她溫柔輕淡的聲音旁述;直至訪問當日,發覺年過半百的她身形嬌小,步伐輕快,說話不時流露甜美活潑的淺笑。

做雜誌探究根本問題

自二〇〇九年《Breakazine》創刊起,山地就是編採團隊的一分子,一做便是十個年頭。「我的工作大概每三年就是一個循環吧,所以《Breakazine》已經很破例了!」山地眼珠一轉:「不過如果你有留意,其實這十年裏頭雜誌有很多轉變,我暗地策劃了每三年就有一個變化。」最初雜誌的方向針對通識課程,和中學生有較密切關係;後來團隊開始思索新定位,經歷一〇年反高鐵、一二年反國民教育,社會運動氣氛熾熱,山地遂欲走進社運現場;再過三年,她繼續尋求突破,轉向國際層面,遠赴柬埔寨、台灣等地採訪。她表示:「作為一本雜誌,要貼近這個時代,甚至行得更前。」然而,經過一四年的雨傘運動後,雜誌面臨資助困局,「當時我們只是從理性角度分析問題,鋪陳不同看法,但有人看到有把雨傘便不喜歡。當然,當時我年輕,比較激進,明顯地是支持抗爭者,有人便覺得這本雜誌不夠持平,有贊助商甚至閂水喉。」她說來雲淡風輕。

雖然山地有逾十年編採經驗,但她並非傳理系出身,而是神學訓練背景。談到傳媒守則,她露出一抹淺笑,「哈哈,我其實不太理會呢!對我來說,做一本雜誌,便是和讀者一同深入鑽研一條問題,探究radical question,例如研究房屋政策,最後一定要問:家是為了什麼呢?」

《Breakazine》由雙月刊變成季刊,山地為前總編輯,策劃多個社會專題,如本土農業發展、房屋政策等。
《Breakazine》由雙月刊變成季刊,山地為前總編輯,策劃多個社會專題,如本土農業發展、房屋政策等。

撫摸歷史的傷痕

時間撥回到八九年,山地正修讀大學,目睹六四新聞片段相當震驚,認為那顯然是一個國家殺人的傷口。於是在第三十一期《殤痕》中,時值六四事件廿五周年,山地藉台灣二二八事件及柬埔寨赤柬時期來敲問:「如何平反六四?平反之後又如何呢?究竟如何處理我們的傷痕?」那期她在台灣的採訪遇到不少難題,她憶述當時受訪者有很多反問,例如六四死亡數字,天安門母親身份等基本資料,其中一道問題對她尤為深刻:「那個受訪者說:『我們為了台灣死過很多人,這個地方是寶島,亦是血地。你們可不可以為香港死呢?』作為一個香港人,當時我從來沒試過感受為一個地方死,那種痛的感覺是接觸不到。」

後來專題終究做好了,但始料不及的是,我城的殤接踵而來,經歷一四年雨傘運動、一六年旺角動亂,以及去年至今烽煙不斷的反送中運動。從前的山地認為,如果要經歷到為一個地方死,在香港應該沒可能發生,因為城巿和人的關係看似淺薄,香港人不太重視歷史脈絡;但在這幾場運動中,她開始覺得這片土地有根,重拾和他人聯繫的感覺,「希望有人留下來,make it a better place。」

山地指出六四事件是許多人心中的傷口,因此曾以「殤痕」為題,藉台灣二二八及柬埔寨赤柬時期作借鑑,探究平反六四的本質和意義。
山地指出六四事件是許多人心中的傷口,因此曾以「殤痕」為題,藉台灣二二八及柬埔寨赤柬時期作借鑑,探究平反六四的本質和意義。

轉化社會集體創傷

去年山地終於揮別書誌,着手和池衍昌與曹文傑創辦「創傷同學會」組織,同樣抱着疑問心態工作,而今次的問題是—社會該如何轉化?

這幾年間我們目睹社會不公義,千瘡百孔。山地以溫柔而堅定的聲線說:「面對一個這麼大的創傷,我們如何走出來,向着什麼方向走才是正確?問得更加徹底,人類社會是否應該繼續這樣下去?怎樣的社會才是一個人性的社會?」社會創傷是集體傷口,同時也是一個入口,由情緒去認識自己,繼而思考人性。「傷害是殘忍,看到別人受傷,親眼看到警察如何打市民,為了救人又犧牲自己等等,這種殘暴都是明顯的。另一種則是個人的前途,突然有種迷惘的感覺,但要注意,無力感可能會突然變成創傷性的暴力,我們不想看到這種循環。」

「創傷同學會」重視非暴力溝通,稱呼受眾為「手足」,希望聆聽對方說話背後的需求,回應其渴望。計劃最初透過線上溝通形式,確保個人資料保密,繼而有線下跟進活動。山地形容要接觸到手足「好鬼難」,「因為初期運動如火如荼的時候,人們不會談創傷,前線也不予理睬。及至十一月才開始意識到心理創傷,我想尤其經歷中大、理大兩役後,大家都崩潰了。」所謂情緒轉化,就是了解自己何以有這種情緒。有時情緒無以名狀,因為人會刻意隱藏情緒,然而,我們要恰當表達情緒,尋求他人的援助,要被人聽見,接觸自己內心的時候,便會有轉化的機會。

「創傷同學會」由插畫師含蓄聆聽手足分享,再繪製不同故事場景。(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為世之痛一定要有ground

我們或者擔心負能量會傳染,害怕自己成為他人的負擔,因此把哀傷藏起來,只向人展現樂觀積極的一面;或者覺得他人無法理解自己的痛苦,所以拒絕尋求幫助。然而,請別忘記,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正正是彼此陪伴,互相承托。付出時間陪伴,才是最好的鎮定劑。

山地自稱是個傳媒人,無法勝任情緒支援的工作,如今嘗試從另一種傳媒角色,給人看到這個羣體如何看待創傷,同時學習如何聆聽別人說話。「這其實也是傳媒的強處,懂得聆聽別人說話,歸納重點。整個社會正是欠缺聆聽別人說什麼,才無法溝通。聆聽是讓我們開放和聯繫的位,也是傳媒的角色。試過問身陷牢獄的,我可以怎幫助,他們多說,『唔好忘記我。』」不過,畢竟接觸這麼多創傷故事,她也坦言一度負荷超載,「我聽過一個被判坐監的手足家長分享,聽到待遇何等不公平,感受到極大邪惡。那種創傷不是個人的,是整個家庭承受的。」她直言自己鬱結了足足兩星期,「那種傷感很難形容,你在他面前可能安慰他,但回家後發現自己冇底。做陪伴者第一樣要先陪伴到自己,為世之痛一定要有ground,接觸一些幫你承載痛苦的人,有時靠人,有時靠信仰,或者靠大自然。」

說到大自然,山地雀躍地分享她務農的生活體驗,「我認為大自然是令人回到人的基本,如何和大自然相處,耕種食物,對我來說都是一些操練,除了用腦思想,也要身體勞動,而農田是能夠實踐自己理想的地方。」原來山地一直在突破機構的天台種植,數年前更開始下田耕種,「城巿人常常以人為中心,於是把責任孭上身,壓力便很大。農夫都很謙卑,看事物的時間性很不同,好清楚人和大自然的定位,學會感恩。」

曾經覺得以後都走不出來

山地總是笑瞇瞇,一副樂天知命的模樣,其實她形容自己曾「經歷三次死亡」。第一件是年輕時期離婚,更因而被趕出教會,「那時有足足十年時間是收埋自己,經歷很多情緒困擾才走出來。到現在是否就可以完全沒事呢,也可能未必,但對自己的接受多了很多,愛惜自己多一點,亦都知道世界的愛是存在的,一段關係破裂不等於愛就消失了。」後來母親的離世也令她深受打擊,重新思考人與人的關係,而三年前她甚至親身經歷死亡時刻,一度被送進深切治療部,幸好最後救回一命,「母親的離開,教我做relational being;自己死過,是to live life fully,敢於冒險,這是信仰。」

創傷深不見底,那種絕望極其深邃。山地說,她都懂得。曾經覺得從此再也走不出創傷的谷底,「呢個世界冇啦,係咁啦,人生就這樣勞碌過下去。遇到創傷,令你度過灰暗的日子,但我想我都有幾強的生命意志力。對我來說,創傷是很有意思的,它令你既有假設的世界崩塌了,但你有機會重新思考生命的根本問題。」

得來不易的歷史時刻

在訪問的最後,山地語重深長地留了一段說話給香港人。「我覺得現在這個歷史時刻是很值得珍惜的。我在這次運動前其實更為抑鬱,因為感覺人們不知道世界在變。但今次運動進步很多,這個歷史時刻得來不易,好多人犧牲了,先至令到大家看到我們這個社會有幾唔掂。如果漠視這些事,好快便回復原來的生活,就太浪費啦。這是一個極大的學習階段,是人們用很多創傷付出來的學習過程,所以我們就要想清楚該如何生活下去。」

人經歷創傷後,到底要花多少時間處理,或以月計,或以年計,過程無比痛苦煎熬,恍如跌進無底深淵。但我們總要相信,傷口會有癒合的一天,有人會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聆聽你的呼叫,在黑暗處仍能夠見到光。

PROFILE

李玉霞(山地),前《Breakazine》書誌總編輯,現為突破機構文化事工策劃經理,擔任「創傷同學會」(From Trauma to Transformation)策劃及發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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