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從馬可波囉到塞萬提斯 陳冠中《北京零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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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從馬可波囉到塞萬提斯 陳冠中《北京零公里》

在最近接受《New York Times》的訪問中,陳冠中表達出他對中國人善忘的訝異。「好像之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這次我都嚇了一跳,為什麼這個轉彎這麼快?」陳冠中這樣說。

如此一個習慣當代理人,在北京住了二十年,寫出多本禁書仍能保持柔軟身位的知識分子,說是訝異,該是真正的訝異吧。因為在那個國度,無時無刻都有事情讓人訝異,基本上就是常態了。陳冠中最近推出了他歷年最重磅的作品《北京零公里》。這次,他用一種龐大而嚇人的書寫(四百多頁的小說,而第一部分的三百多頁甚至只有頓號作標點),似乎想通過各式巧迷的關卡,隱藏着背後真正的目的。這書完成於二○一九年的六月,而再一次,在小說推出後,中國又再一次製造出比小說更荒誕的現實,這種迂迴的書寫,可能已經走到末日了。

陳冠中最新出版三十萬字長篇小說《北京零公里》
陳冠中最新出版三十萬字長篇小說《北京零公里》
《北京零公里》的〈內篇〉文體奇特,從頭到尾沒有句號,只用頓號分隔。
《北京零公里》的〈內篇〉文體奇特,從頭到尾沒有句號,只用頓號分隔。

 《北京零公里》首先是一部小說。然而,在確立了小說叙述的基礎後(一名六四的亡靈,因為死前一念是當歷史學家,於是死後開始叙述北京城的歷史),此書有三百多頁,其實就是一部北京非自然死亡史。對不太熟悉中國歷史的讀者來說,這部分的閱讀該是有趣的。許多你應該聽過但所知不詳的人物及名詞,一一陳列在那死蔭之地中,菜市口、北師大附中、傅其芳、卞仲耘、老舍、袁崇煥等等、不一而足。死去的人,若非陽間有人關注,就只能漸漸失去能量。基本上,這也是歷史的構成方式吧。在歷史書寫的不公之下,亡靈有着優越性,他可以與其他亡魂對話,可以爬梳歷史塵封的昏暗處,寫出更貼近真實的歷史。

這是一種書寫歷史的方法。

兩種記住現實的人

當小說進入第二部外篇時,陳冠中利用第二種叙述方式,講述六四後的故事。換成了生者的角度,活下來的人,在巨大的創傷後,逃進了另一種生活與書寫裏。書中人物書寫的是北京飲食歷史。不過,無論你如何繞路走,極權最終也會迫得你走投無路。拒絕遺忘本身就是罪行,因為真相會隨着時勢而變動,所有史實的紀錄,都會成為新歷史真相的漏洞。遺忘的能力,成了能否生存下去的考核內容。

Locals and tourists look at Zero Point sign of China Highway of Highway China near the Zhengyangmen Gate on Tiananmen Square of Beijing, September 27, 2006 2 According to the Communication Ministry, the sign symbolizes the starting point of Chinese major highways and is now open to the public, along with the Zhengyangmen Gate after a year of renovation in Beijing
北京天安門廣場南側正陽門前,有一個鑲嵌在地上的北京零公里標誌圖案,為青銅合金鑄造,採用了中國文化中天圓地方的理念,外方內圓,中心有數目字0的標示。 (圖片:法新社)

這時小說才進入了第三部,這是關於一個國家最高機密的故事。基本上,第一部的內篇,就是整部小說的資料包,提供了小說的背景資料及線索,第二部的外篇,則是一個北京市民個人口腹之欲的歷史,加上某些歷史的小插曲。在小插曲中有人死了,有人活下來,與其他人奇情地建立出如余華《兄弟》般的扭曲故事。而到了小說的第三部秘篇,才是一個模仿科學研究報告的小說故事。在前兩篇近乎催眠的史實推疊下,閱讀這第三部時,難以避免慣性覺得這是真實的。

小說本身就應該有讓人信以為真的力量。陳冠中在此書中呈現的迷惑,老實說並不是一般小說讀者所認知的。整部小說幾乎沒有對話,小說講述故事的迷人技藝基本從缺,說歷史不像歷史,說小說不像小說,說檔案不像檔案,說網絡文章不像網絡文章。我無法判斷,陳冠中是否有能力寫出一般讀者讀來有愉悅感的小說,這是他一直的風格,從《太陽膏之夢》、《金都茶餐廳》到《馬可波囉》,他就是會一直叨叨唸,故事的情節、角色的想法,通通都是長篇大論地直接寫出來。而在《建豐二年》建立出來的仿歷史書寫手法,在《北京零公里》中就更盡情發揮了。

然而他的小說,我還是喜歡讀。那是為什麼呢?

(左起)陳冠中的「中國三部曲」:《盛世》(2009年)、《裸命》(2013年)、《建豐二年》(2015年)
(左起)陳冠中的「中國三部曲」:《盛世》(2009年)、《裸命》(2013年)、《建豐二年》(2015年)

騎士向誰亮劍

陳冠中寫的不是當下讀者一般理解的小說。那種假托於歷史的書寫方式,讓我想起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在《唐吉訶德》中,塞萬提斯極力說服讀者自己不是作者。這部書是他在市集中偶然發現手稿,僱人翻譯為西班牙文後,他再編輯成書。一層層不可信的書寫,卻在指向在書籍的背後,有一個真實的故事,我們真正存在過的唐吉訶德,真的進行過他那偉大的冒險。

在《北京零公里》中,唐吉訶德是誰呢?是那個只因死前心存一念就寫出了北京城歷史的「活貨」?是那犯了貪吃之罪,拒絕承認北京城的新貌的胖子?還是那在孤絕的島穴,守護一個瘋狂計劃的種子的小隊?

也許他們也有像唐吉訶德的一面。但在我看來,最像唐吉訶德的,其實是作者陳冠中先生。

陳冠中住在北京多年,持續書寫他的中國故事。
陳冠中住在北京多年,持續書寫他的中國故事。

正如大家可以想像的,陳冠中的作品,在中國大陸是不能出版的。問題是,他近年的作品,最理想的讀者,應該是中國大陸的青年吧?當然,大陸青年總有門路,可以找到閱讀的方法,但那畢竟是有限的傳播。而且,我不得不表達我的意見,陳冠中的文字能力與風格,大概不太對大陸青年的胃口。

但他是為香港、台灣讀者而寫嗎?又,他的作品也出版了多國翻譯本,那又是否有可能,他是因國際的讀者而寫?

我始終相信,陳冠中是為自己及未來而寫的。所謂成名要趁早,陳冠中在文藝圈當然早有名氣,但他二○○○年到北京定居後,到二○○九年才交出第一本長篇小說《盛世》,那年他已五十七歲了。但他從此之後,就一直穩定地交出作品。他的作品如《北京零公里》,可以算是冗長,甚至令人不明所以的。但他就像是揮舞佩劍的騎士,顧左右而言他,但你總會想,如果他是故意裝瘋,那他到底想表達什麼呢?他寫作背後的敵人,到底又是什麼模樣?用這角度去讀他的小說,讓人悲傷地,你便能得到閱讀的愉悅與啟發。

Few peope are seen at Tiananmen Square in Beijing, China on February 1, 2020, amid a growing concern to spread a new type of coronavirus reportedly through a person to person transmission. The number of the patients who have been infected with a new coronavirus has reached to 9,782 and the death toll has been confirmed over 213 so far as of January 31th in China. As the outbreak continues to spread outside China,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declared the new coronavirus a Global Health Emergency on Jan 31st. ( The Yomiuri Shimbun )
天安門廣場上發生的一切,永遠是記憶與遺忘的爭戰。(圖片:法新社)

作者簡介

匡翹,寫作者,文化記者,現正旅居德國柏林,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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