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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鐘錶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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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8.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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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這一切的觸碰部位,都有一層黑油,像薄膜或皮膚,但包覆的是極微小,但固執的一種顫跳。他聽過有人形容:「沉默的尖叫」,或是「女人高潮之後的半小時,其實還在秘密延續的,某種粒子跳躍」。但其實那個比魩仔魚還細微的微世界,每在他戴上那獨眼放大鏡,一切才銀光熠熠的展開。

他的手指像伸進這個空間並不存在的,另一個小人國空間,替一個小人國尺寸的美婦解開絲襯衫的扣子。真就是那麼精密!咬鑷子,最細小的螺絲刀,小吹氣皮球鴨嘴,所謂拆龍心,找鴨鳥,缺車芯就造車芯,崩齒輪就車齒輪。那麼小小世界的戰艦帆幃,他的手指像又長出一條菌絲那麼細長的手,可以把縫衣針在鑽嘴上磨成車芯。一旁桌上那一小盆一小盆的手錶零件、圓玻璃小罩,金屬殼、發條鈕、擺輪……薄薄一片一片,像人頭骨片殘骸的分解碎片,超乎你想像能疊塞進那小小膛殼內的大小齒輪……

他覺得他像獸醫,在極小的一個秘境替一匹匹癱瘓的馬,動外科手術,那些拆卸下的生鏽的膝蓋骨、胸肋骨、脊椎骨,有些微細之處要鑽孔,奇幻的是並沒有血流淹溢,反而是,他幾乎以為自己可以聽見,時代,從那麼小而層疊的薄片,枯糙但每次仍極限精密的方寸之間,流走的聲響。

他會聽見,那麼小,原本是死去的金屬生物,「活回來」那瞬,心跳的聲音。

那些時光當然無法被刻畫、描形,但很快,當你是一個修錶鋪的老師傅,人們好像會以為你是個和時光打交道的神職人員。其實他對時間的感知,可能比一般人還要混沌,因為他一直待在這個軍營這棟福利社,這窄小甬道的其中一格小鋪。

其他的小格鋪還有什麼呢?

配眼鏡的、影印公文的、士兵理髮鋪、軍官理髮鋪、小文具店、雜貨鋪、麵包店、熱食部。

每一件事放進他那獨眼放大鏡裏,都變成禽鳥標本館一樣美。

在希臘神話中,英雄忒修斯走進迷宮的核心,殺死人牛雜交的怪物米諾陶洛斯,這有幾個梗:第一,忒修斯之所以能走進號稱連宙斯闖進都走不出來的「殺神迷宮」,乃因他用美男計,讓牛頭人身怪咖的同母異父(且前者之父是一隻大公牛啊)親妹妹阿里阿德涅愛上他,她給了忒修斯一根非常長的線,讓他破了迷宮,殺死她那怪咖親哥。但他在回程中拋棄了她,她傷心自縊;第二,忒修斯當初和他老爸約定,若他成功破解迷宮殺了牛頭人身怪,回航船隊他會掛上白帆,若是掛黑帆表示他死了。但當他完成英雄志業,船隊駛到故鄉外海,卻完全忘了此事,登高遠望的他老爸,以為兒子掛了,哀慟跳崖自殺;第三,當這個牛怪迷宮的主人彌諾斯,(以下抄自維基百科)發現忒修斯逃走後極為震怒,把設計這迷宮的建築師,代達羅斯父子關在了迷宮裏;但這二人用蜜蠟做成翅膀,成功地從克里特島逃走了,但由於代達羅斯之子伊卡洛斯的翅膀是失敗的作品,導致飛得太高,雙翼遭太陽融化跌落水中喪生。(最後這個故事常被用來比喻不自量力卻自傲的創作者)。

可以說忒修斯進迷宮殺牛頭怪這一英雄事蹟,之後卻留下陰惻惻幾個不祥的尾巴。也就是說,迷宮的破解與侵入是要付出代價的。能量守恆定律。你想向往昔的歷史追討某個層層隱密的謎,就要走入迷宮,那最裏頭一定有個讓所有人膽碎心驚的巨大怪物(而且它牽扯着上一代人錯贈複雜的傷害史,變態陰謀,最黑暗的恨。)你一走進迷宮,這個歷史債務,就找上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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