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後檢討!治療室內的三角關係:手語傳譯員 ╳ 臨牀心理學家 ╳ 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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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世界 有誰共鳴

賽後檢討!治療室內的三角關係:手語傳譯員 ╳ 臨牀心理學家 ╳ 聾人

整個對談氣氛歡快,兩人互相提出難處和建議,希望突破盲點。

手語傳譯員配聾人,是常識吧。臨牀心理學家配聾人,齊腳開心事台。那麼,三人行,聾人配手語傳譯員配臨牀心理學家呢?

這天傍晚,記者邀來一對手語傳譯員配臨牀心理學家,趕在她們約見聾人前,騰出兩小時做訪問。曾善榆今年六月修畢臨牀心理學碩士,到過社署及消防署等五地實習;胡歷恩過去四年擔任手語傳譯員,曾為立法會會議、機構活動、學術講課等場合做過翻譯。

聽來經驗老到,再加上「輕觸我心」半年密集式訓練,同場進駐心理治療室,理應無有怕。兩人卻戰戰兢兢的,儼如即將考試的新鮮人,怕聾人覺得自己唔識嘢,也怕翻譯時不慎出錯。她們解釋,以往手語傳譯甚少涉足精神健康範疇,心理學裏弱勢社羣也常被忽略。

聾人的內心世界,恍如未經開闢的荒蕪之地,但她們願意拓荒。

臨牀心理學家曾善榆(左)及手語傳譯員胡歷恩(手語:錫自己)
臨牀心理學家曾善榆(左)及手語傳譯員胡歷恩(手語:錫自己)

心理治療室實況

每節心理治療的節奏較慢,平日一小時,現在兩小時起跳。聾人感到不自在的時候,可以按下按鈕,門外會亮起燈,讓職員知悉異樣。為尊重私隱,記者無法聽聾人的故事,於是我們在診治室內模擬真實情況。

健聽人的材料,以文字為主,而聾人長期浸淫在視覺世界,於是曾善榆在筆記加入圖像,令一切變得形象化。既要看圖表,又要看手語,豈不是分身不暇?她建議,先看圖在腦海建構概念,再看解說。首頁畫有循環圖,解釋負面情緒的來源,以及紓解方法。翻到後頁,她會印出時間線,在箭嘴上點出過去、現在、未來,再因應個別背景,標示不同人生大事,邊指邊用問題引導對方,比對不同時期的狀態,畫上「背包」意味重擔,「雨傘」代表保護。她又會用太陽和雨雲等天氣圖案,詢問對方不同場合的心情。到診斷時,對方須在火柴人身上,圈起感到不適的位置,然後仔細形容圓圈內的痛楚,如「頭痛得不能思考」、「胸口鬱悶難以呼吸」,讓她了解相應的身體反應。

治療完結後十五分鐘,二人會賽後檢討。但深入地梳理這段微妙的「三角關係」,倒是頭一回。胡歷恩溜動眼珠,表示抱着好奇的心態,聽「情敵兼隊友」曾善榆演說。整個對談氣氛輕鬆自在,說到共同困難時猛地點頭,談到有趣興起處激動大笑,互問盲點時,還是會發現新大陸。

「除我以外在你心還多出一個人」的感覺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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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牀心理學家曾善榆╳ 手語傳譯員胡歷恩對談

明:明周

曾:曾善榆(Ella),臨牀心理學家。畢業於英國赫爾大學獲犯罪學(心理學)學士學位、香港中文大學心理學(文學)碩士學位及臨牀心理學碩士學位。二○二○年加入說書人,希望消除大眾對精神病、情緒病的歧視、標籤和誤解。

胡:胡歷恩(Kim),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語言學系,現為手語傳譯員,人權法碩士生。四年來曾在立法會會議直播、公眾諮詢會、學術講課、機構活動、媒體訪問等協助傳譯。

手語翻譯員不止是傳聲筒

曾善榆原以為,廣東話轉換手語是直接翻譯,後來才知那並非單單語文、組織資訊上的差異,還牽涉到聾人世界觀。全新的感官體驗,讓她如像進入另一個國度,得慢慢調適。胡歷恩點頭說,即使在聾人圈打滾多年,但事前很緊張,因為過程充滿變數,需靈活變通。

胡:傳譯員和案主之間的界線清晰,事前掌握的背景有限,還要臨場磨合手語風格。以前只需確保內容清晰完整,甚至不用同場出現,房間拍片也可。現在彼此距離親近,除了要傳譯得暢通外,還要盡力還原語速停頓、神情、小動作等表達方式,不能隨意梳理,因為語意重複混亂,也是有用的資訊,甚至連粗口,也要清晰交代出現次數。

曾:每次看到對方的動作神情,唞大氣、一顰一笑、提高語調、摵手指,我們都很警覺。但原來聾人皺眉喘氣未必是不開心,而是手語的一部分,就如義大利人言談間常用這個手勢(手指向上像抓鹽般靠攏)。加上經過翻譯會有時差,此刻的表情已不是即時反應。有時會疑惑,到底是語文問題,所以對方理解不到,還是他真的不想說。這提醒我要虛心學習,不要有前設,留意到細節就立即問或記下討論。

胡:我也不斷在儲棘手句子,手語的用字很具體,如廣東話「幾時」意思很廣闊,可以是時間、事件、情境,但手語要指明幾點、哪年哪日、星期幾。當健聽人旁敲側擊,聾人也未必接收得到。當你問「之後呢」,其實想問後續深遠的心理狀況,他們會誤解成接下來的動作反應,我會提供幾個例子,讓他們理解原本的提問。

明:會否擔心用字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胡:最怕內容偏離原意。上課時接觸過不同精神病徵狀,但也要不停思考調整。在診治期間,情緒描述精準很重要,例如將「失落」誤譯成「傷心」,可能會影響診斷。手語很形象化,聾人的神情,很難分辨是語言特性,還是情感表達,很具挑戰性。自問未做到百分百準繩,但我相信,當你把對方視作有血有肉的人,就會感受到。

曾:心理學的確有堆專有名詞,但即使我和你理解的「抑鬱」,可能都不一樣。所謂精準是什麼?是符合字典形容,還是真切地感受對方的情感?對方可說是「藍色的感覺」、「南瓜的感覺」、「胸口翳悶」、「哭到脫水」,讓我追問他何時有這感覺,拆解背後的所思所想。慢慢舒懷,就不會過分執着字詞本身,而是關心整個體驗。

曾善榆認為,為聾人做心理治療極具挑戰性,得重新調整診斷和治療手法,因此必須虛心學習。
曾善榆認為,為聾人做心理治療極具挑戰性,得重新調整診斷和治療手法,因此必須虛心學習。

三角關係的 Trust Issue

據政府統計處數字,超過十五萬人聽覺有困難,懂手語的少於四千人。手語傳譯員圈子更細,截至今年五月,社聯的《香港手語翻譯員名單》上僅有五十六名手語傳譯員,手語翻譯員與聽障人士比例高達1:3000,兩者大多有過一面之緣。以這期封面為例,受訪者們互相認識,記者的手語老師傳來簡訊驚嘆:「我同學同事朋友你都識埋!」正因如此,許多聾人寧可躲在暗角,也不願道出心事,是怕心理學家笑埋一份,也怕遭手語傳譯員爆料。她們說,要從源頭解決,就要建立牢固的信任。

胡:從事前安排到治療過程後,每一環都不能掉以輕心。為了與時並進,我會從不同工作,學習男女老幼的手語,就算事前未認識,日後也有機會接觸。負責同事盡量不會配對認識的人,避免身份上重疊,否則會影響當刻溝通,甚至延伸至日常生活。到了現場,許多聾人知道我懂得手語,甫見面就自動波將人生故事娓娓道來。我會照看他表達,但必定會提醒他記得要直接講給你知。

曾:很欣賞你這樣做!我們要在行動上不斷告訴他們,我願意聽,但訊息不會流出。What happens here, stays here. 若要討論,一定是為了澄清語文。不過有朋友說,案主和手語傳譯員的聯繫好像更強,因為我們無法直接溝通,全程他只會看你,就像你們在聊天,然後我是第三者。

胡:這是一個三角關係(笑)。如果兩個人沒信任作基礎,其實很難譯出,但我必須分清角色,每次發言時都得指向你,強調那些話不是我說的,轉而將注意力放回在臨牀心理學家身上。

曾:你試想像,兩個人情到濃時,單獨約會一定快過三人行,但跟談戀愛一樣,重點是讓對方感受到誠意。例如我和案主會坐得較近,就算你們四目交投,我也會看着他,靠着表情座姿,讓他感覺到我的關注。心理學很重視「投契關係」(rapport),佔治療效果很大部分。手語傳譯員和聾人之間有信任很重要,我不會當你是快譯通,霸道禁止你們親近。因為只要房中有人讓他不自在,他就不會舒暢地盡吐心聲。至於「哦」和「嗯」這些你有翻譯嗎?

胡:這種回應可以給予信心,所以他一邊打手語時,如果我留意到你點頭,就會做「明白」的手語。

曾:雖然你向我翻譯時,我回應的已是幾秒前的內容,但點頭的確會令對方感覺舒服。原來平日忽略的細微末節,也很重要。我會換上透明口罩,表情盡量誇張,露齒笑得特別用力,點頭特別明顯,但要留意不要做得特別多手勢,因為在手語可能是另有所指。

胡歷恩認為,三人之間的信任是治療關鍵,但要分清角色,在過程中不停提點案主,將注意力轉移至臨牀心理學家身上。
胡歷恩認為,三人之間的信任是治療關鍵,但要分清角色,在過程中不停提點案主,將注意力轉移至臨牀心理學家身上。

先愛自身才能照顧別人

曾善榆提醒胡歷恩,如果努力用不同方法提問後,還是一無所穫,就得停下,以免逼得對方太緊;有案主一旦頭痛就聯想起癌症,曾善榆以電話鈴聲響起就會想起媽媽作喻,胡歷恩提議,不如用較「聾人」的例子。心理治療,就是以人為本。而手語傳譯員和臨牀心理學家自己,也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專業人士。

胡:作為精神健康手語傳譯員,從我口中說出的,都是生命故事。我要保持專業界線之餘,還要傳譯一個人內心最脆弱的部分,還不能投放過多情感,這是很獨特的角力。

曾:心理學家的專業就是,踏入治療室後,緊記案主對你的信任和期望,所有情緒都要撇開,記住自己為什麼要入這間房。但手語傳譯員未經歷過,每個人遇到不同故事,若跟自身相似,或會觸動內心深處。審視過後,如果未準備好就不做。所以你難受時也不用勉強,識停才是尊重案主。如果感到緊張,我們便一起做靜觀。

胡:整個氛圍都很舒服,感覺很新鮮!你會放慢語速chok「靜觀聲」,不過沒理由粗獷地大喊「我們大家一起來呼吸」吧。有趣的是,在安靜的呼吸練習時,手語又怎樣chok「靜觀樣」,讓聾人看得舒服呢?怎樣在扭動間不騷擾對方之餘,又可以完全投入練習呢?

曾:聲音是我的主要工具,跟小孩說話,會特別高音和調皮,跟老人家就用乖女語調,靜觀時當然也要溫柔一點。起初擔心無聲無效,但其實還有很多事可以做,例如坐姿要舒服,動作速度要緩慢些。

胡:靜觀期間打手語,自己也會坐得放鬆點,一呼一吸,動作打得柔美。手語的風格很多樣化,時而粗魯,時而活潑,時而慵懶。例如「思考」的手語原本是指向太陽穴,我會改成攤開雙手,化為雲隨風飄走。這種心如止水的感覺,讓對方凝視我的同時,不至於無法靜心,三方都會更投入。

曾:這是學無止境的旅程,尤其是剛起步,每一節都有進步空間。起初想同步學手語,方便直接溝通,但原來很難,先要理解聾人思維,打好基礎,再找適合他們的材料,已像多讀一個學位。學手語並非一朝一夕的事,就算不斷進修實習,也未必能靈活溝通。現階段只能用心做好本份,這方面就要交給阿Ham(手語傳譯員兼心理學家)了,哈哈!

聾人主要憂慮:根據語橋社資於去年八月的調查,近六成聾人(56.8%)不願意主動接受公共精神健康服務。原因包括,擔心私隱被洩露、擔心輔導人員不明白聾人需要、不知道如何清楚地表達需要、有傳譯員在場令他們焦慮不安、於輔導人員清楚交談時有困難、不肯定傳譯員能否把想法準確地轉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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