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木明登 漆器,肌膚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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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木明登 漆器,肌膚之親

03.01.2020
梁俊棋 部分圖片由赤木明登及The Gallery by SOIL提供

冬日午後和煦的陽光,穿過藝廊的玻璃門,溫柔灑在木櫃子上,木櫃架上陳列的,是一個個黑或暗紅的碗子,碗的表面,反映着朦朦朧朧的光,彷彿深不見底,拿起來,只覺輕盈,但又實在。這些碗子都是漆碗,出自日本漆藝大師赤木明登之手。早前赤木明登首次在香港舉行個展和分享會,首次觸摸赤木明登的作品,明明是看似再普通不過的碗子,卻予人無以名狀的新奇感,箇中巧妙還待赤木明登娓娓訴說。

赤木明登熱愛漆藝,回想初接觸時感受到漆器像有生命的活體,深受震撼,從此不能自拔。
赤木明登熱愛漆藝,回想初接觸時感受到漆器像有生命的活體,深受震撼,從此不能自拔。

「基本上亞洲國家都有使用漆器的歷史,對日本來說,漆器曾經也是相對離生活比較遠的東西,因為它比較昂貴,所以一般只有家境富裕的貴族才會使用。我的工作,就是把漆器變得更日常,讓普通人能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使用漆器。」赤木明登在訪談開首這樣說道。

漆器之所以遙遠,在於數以千年的歷史,在於師徒相守的傳統,在於匠人精神的消亡,在於城市與自然的距離,在於尋找自我的歷程。赤木明登從東京移居遠離塵囂的漆藝之鄉輪島,用了三十年時間,嘗試把人與漆器的距離重新拉近。

生活的器具

問赤木明登如何把漆器帶到日常,赤木明登先問我們如何吃飯。「香港人平時是不是『外吃』比較多?」「如果在外面吃飯的話,一般會用什麼樣的器皿?」毋須答案,現代城市人大多相同,日本人亦然。「吃飯這回事,跟我們活着本來就是緊密相連的,不去留意、不去在意、不去挑選自己用怎樣的器皿吃飯,本質上就是沒有去重視活着這回事。」

「其實不管是對香港或對日本的年輕人來說,像時尚、建築、設計等各方面,都會變成展現自我個性的標籤,但是就器皿而言,它對於年輕人還未達到這種意義,人們並沒有追求,也不知道選擇體現自己的器皿。我不是說要刻意地選擇器皿來表達自己,而其實不管是衣服也好,器皿也好,家具也好,這些都是工具、用具,我們使用怎樣的東西,在我心中就已經體現了我們的人生,成為我們人生的組成部分。」赤木明登相信,就像時尚、建築隨着時代變遷而有所變化一樣,古老漆具也能展示其當代性,同時它又能包含着跟生活、吃飯、生存的連繫之本質。

赤木明登的生活與自然為鄰,所造、所用的器具都充滿純樸的質感。
赤木明登的生活與自然為鄰,所造、所用的器具都充滿純樸的質感。

獨有親切感

製作器具的素材何其多,數取材自然的,常見的至少有陶器和木器,漆器有何過人之處?「器皿有許多材料,但漆有一種特性,就是跟我們的肌膚相當親近。」赤木緩緩解答:「它即不導冷,也不導熱。以陶瓷為例,假如倒入熱水,陶瓷的表面便會因而變熱,漆器則不然。用漆器承載冰塊時,冰塊也不會輕易融化,保溫性極佳。漆器堅固,擁有跟玻璃相若的堅韌程度,卻不易碎裂。漆耐酸鹼,即使承載強酸鹼的物質也不易腐蝕。這也解釋了為何眾多出土漆器文物也依然狀況完好,不腐不爛。漆雖堅固,但跟金屬相比,漆器則溫柔得多,當觸摸漆器時,我們又能感受到一種溫暖、一種柔軟,是漆很大的優點……」赤木又指着海報上的「漆」字說,「漢字『漆』十分能夠體現漆的特點,反映古人對此十分了解,三點水,『樹』(木)下有『人』,『人」下有『水』。」

這些固然都是漆器的客觀特性,但也是赤木明登學習漆藝之後才知道的事實,當初是什麼驅使他不惜代價,一頭栽進漆器世界?「初遇漆藝是在二十多歲時,當時我是一個雜誌編輯。我看了角偉三郎的漆器作品展,眼前的明明是一件件漆器,我卻看見一個個活物,像是有生命的物體,我深受震撼。」八十年代任職雜誌編輯,他的生活用五光十色來形容也不為過,每天都接觸許多有趣的人和事。此外他還有着幸福的家庭,有志同道合的妻子智子,和可愛的女兒小百。看似過上理想的生活,但日復一日,他的內心卻愈來愈空虛難耐。為了重新感受生活,他甘心拋下安穩,帶着妻子和幼女,舉家搬到角偉三郎的家鄉輪島學習漆藝,一眨眼便有三十多年。

輪島上的三十年

輪島是日本最著名漆器之都,跟東京不但相距甚遠,連生活方式都大相逕庭,彷彿兩個世界。輪島仍然保留了昔日的師徒制度,想要成為職人,首先要去那裏拜師入門,成為弟子,並在師門下工作四五年,作為見習生進行修行,得到師父認可,才能成為一名獨立的職人。赤木也先從親手製作自己的漆匠刀具開始,一步一步、一層一層地學習漆器技藝。學徒生活艱苦,前景未明,連當地人也卻步不願繼承,唯獨這位城市青年的堅持叫一班老師父另眼相看。赤木一家也從此過上截然不同的生活,在山間住着自己搭建的房子,種菜採菇捕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簡樸而充實。

在輪島家中的工作間,望出去便是一片森林。
在輪島家中的工作間,望出去便是一片森林。

受輪島悠久深厚的自然、歷史和佛教文化薰陶,赤木所造的漆器,不求展現自我,反之,他傾向摹倣古董和宗教器物的形態和美感,並且捨棄奢華的裝飾,反璞歸真。赤木對於當代漆藝的一大突破,是首創把日本和紙貼於木器再上漆的技法,使漆器變得更耐用、不易沾染指紋,也更貼近生活。「我所造的,就是能夠符合生活中需要的東西而已。」他又說到,自己在輪島的家,位於深山之中,周圍連鄰居也沒有,但買他的漆器作品的顧客,基本上都是大城市裏的人,「對都市人來說,他們的生活所缺少了的,可能是某種自然、某些溫度,不管那是什麼,可能都能在我的漆器中找到所缺失的部分。」

赤木明登鑽研漆藝三十多年,是凡事三分鐘熱度的城市人難以想像的時間維度。這三十載光景之於赤木,既漫長又短暫。「我在輪島的三十年,從最初當學徒到現在,我所做的事情,只是把輪島這片土地幾千年來延續的漆器傳統,以傳統的方式,為傳統的器型上漆,這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先人所做之事。對我個人而言,這三十幾年可能是一段很長的經歷,但從輪島乃至日本的漆器歷史去看,這三十幾年實在非常短暫,可能是過眼雲煙。」難怪當他看着展覽中的作品,會感到並不是自己手所造的,而是傳統用他的雙手去延續下來的。「這種超越個人的屬性,就是傳統工藝的魅力之一。」

紙上的工藝傳承

雜誌編輯出身的赤木明登,即使在投身漆藝之後,也未曾停下寫作、訪問和思考,是少數身兼暢銷作家的傳統職人。赤木明登首本著作《漆涂師物語》詳細記載自己在輪島當學徒的心路歷程,與妻子合著的《赤木家的食器櫃》展示餐桌上的美學,《造物有靈且美》、《美物抵心》、《尋器之旅 》透過走訪匠人,一起探究何謂手作之美,《二十一世紀民藝》回應柳宗悅經典著作《工藝之道》,再思民藝的本質。赤木明登的文字富有親和力,這一系列深入探索漆器及其他傳統工藝的著作,經翻譯成中文後,在日本國外也得到熱烈迴響,許多中國讀者也先看過他的書後,才認識日本漆器。赤木在推廣和復興日本傳統工藝方面,可謂貢獻良好。

多年來筆耕不斷,赤木解釋有兩大目的,「一是因為日本傳統正面臨不斷衰亡,所以要用文字將之保存下來。另一方面,我們對自然仍有許多未知,雖然我以自然素材造東西,但所知的自然不過是很小的一塊,所以要透過寫作去不斷探索,去了解自然,去明白自己所作所為的真正意義在哪裏。」

赤木明登最後總結說,製作漆器,即是跟自然打交道,他從中找到了人生的追求和意義,「也有可能我遇上的不是漆器,做麵包也好,做陶器也好,凡是能夠跟自然的素材打交道,最終都能找到人生的意義。」

漆不導冷也不導熱,漆器比陶器堅固,但比金屬溫暖,予人柔軟的感覺。
漆不導冷也不導熱,漆器比陶器堅固,但比金屬溫暖,予人柔軟的感覺。

PROFILE

赤木明登,漆藝家。1962年生於日本岡山縣。1984年從中央大學文學部哲學系畢業,進入世界文化出版社任編輯。1988年辭職後移居輪島,師從涂底漆匠人岡本進,1994年出師獨立,開始用和紙製作日常漆器。曾多次於日本各地及海外開設個展,作品被慕尼黑應用藝術館等多個美術館收藏。身兼作家,透過專欄、著書探討工藝與生活。

梁俊棋 部分圖片由赤木明登及The Gallery by SOIL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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