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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美國領獎記】訪西西──我可不知道別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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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3.2019
紐曼父女頒獎給西西(麥凱喬攝)

問:匡翹

西:西西

問:前輩你近年已較少出席公開活動,為何這次會動身前往美國領獎?第一次造訪美國你有什麼感受?

西:得獎之前,我並不知道有這麼一個紐曼華語文學獎。提名我的何麗明,我還是公布得獎的兩天前,由我的譯者費正華(Jennifer Feeley)介紹認識,她也沒提起,或者我沒有留心。兩天之後,晚上她和何福仁通話,說我得獎了;要是不出席,就讓給別人。我可不知道別人是誰。我從未出席文學獎活動,事實上,有好幾次,因為規矩定了必須出席,又或者必須接受訪問、參加什麼之類,我都婉謝了。我不是崖岸自高,而是右手失靈之後,諸多不便,兼且老病。近十年,我已不能坐長途飛機,覺得很辛苦。一次在土耳其回程時暈倒,大概是血糖低了。前一年去成都,其實很勇敢,上機前忽然也感覺不舒服。此後我就照醫生指示,經常量血壓、測血糖,小心飲食。我其實很喜歡旅行,每次總請教醫生,其中一位我看了三十年。他每次都說,去吧,為什麼不可以去。

何福仁認為考慮健康,要飛行十多小時,並不適宜。這兩何好像討價還價。小何個子跟我差不多,看來工作很多,什麼都行色匆匆,卻很熱情,有巨人似的意志。說我這是代表香港。這個大何不同意,我也不同意,作家只能代表他自己。不過倒可以為香港說幾句,讓外人多知道一點香港的寫作。何麗明提出大學會提供頭等機位,後來我們知道,United Airlines並沒有頭等,只有商務,也就一樣了。何福仁還提出醫療問題,她說下機時盡量安排;好像又提出需要輪椅,因為我走路多了就累,她也同意向大學反映。何福仁向我轉述,讓我決定,必須馬上決定。

人的決定是很奇怪的,我忽然就同意了。我去過一些地方,在加拿大住過小段日子,可沒到過美國,我對三藩市、洛杉磯沒什麼興趣,反而對其他小城有想像。對不起,Oklahoma其實也不是小城,這可是百多年前印第安人其中一個的安置區。我想到要是不去,費正華、何麗明一定很失望。奧大近年出版了《Chinese Literature Today》,我到了才看到,但原有的《World Literature Today》,倒是我三十年前經常閱讀的刊物,我依靠這刊物的介紹,訂過許多外國的書。我想這可能也影響我的決定。

無論如何,這決定很匆促,如果讓我多想一兩天,可能就不去了。當時我的精神狀態其實並不好。決定之後,我做了各種健康檢查,包括心臟掃描,都沒有問題。我問過兩位醫生,可以到美國去嗎,答案是一樣的,為什麼不可以。

後來何福仁想到倘在飛機上有事,怎麼好呢,傳話可有醫生願意同去,居然得到區醫生相助。區醫生還是因此認識的。

奧大知道我同意出席,也接着邀請何福仁參加研討會,並帶去他編導的紀錄片《候鳥》作美國首映。

連天氣也幫助我了。我怕冷,今年香港很和暖,到俄城之前,還下雪,到埗時正常了。我在俄城,大抵因為時差,吃藥失時,加上舟車勞頓,偶然會感覺不適,就像出發成都時那樣。但不是大問題。有醫生同行,也心安得多。

有什麼感想?我想從容寫一篇遊記。天時之外,還有人和。居住的B&B,我非常喜歡,主人家又好得很,我不想參加的研討會、紀錄片會,都免了,我只需參加讀詩會和頒獎晚宴。

問:在這次謝辭的結尾,你引用了一首關於翻譯與誤讀的詩作,你是否覺得,一位文學家需要有接受誤讀的胸懷?你認為誤讀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西:西方有一句說話,作品一旦出版,它就屬於公眾的了。作家要有這種想法,然後努力寫好下一個作品。何況,要弄清楚,不要誤解誤讀,誤讀是讀通了,然後才在原作的基礎上發展,可不是沒有了解,甚或可以偷懶不讀。所以,誤讀是好事,令原作產生新的意義。激進的文論家甚至認為是「前作」是由「後作」重新界定、讀出來的,因為「前作」的價值並非固定不變。讀「誤讀」,要是對原作有認識才更有趣味。

問:你手頭上還有什麼未完成的作品嗎?

西:有一個寫了一半的長篇小說,我自以為有趣,回來恢復後會寫完。還有些土瓜灣叙事之類。我倒有兩本準備出版的書,一本是《我的玩具》,另一本是《看小說》,未出版,也算是未完成吧。

問:你覺得新一代的香港人,是否仍像你一樣,只有城籍,沒有國籍?

西:這問題最好由新一代的香港人回答,我只覺得身份不單是標籤問題,要看其中的涵義。

問:為什麼你又重新開始詩的創作?

西:我不是不寫詩,是有一個時期少寫罷了。詩、散文、小說不過是表現的形式,不同的時期做不同的事。有些日子我縫熊,做猿猴,寫了一些配合的文字,有人說我不寫小說,是不務正業。我不認為自己的寫作有什麼「正業」。寫作的人,應該寫他想寫的東西,並且因應環境、內容,用他想用的形式。有些複雜的意念,用小說的形式會比較適切。許多年來,我一直在報上、雜誌上寫專欄,這些已夠我應付。放下專欄,我才有寫詩的餘裕。早些時更因為眼疾,只能讀大字的唐詩,這時候要寫的話,最適宜寫詩,比較小說短,意思也較集中。希望可以出一本新的詩集。

問:你覺得把作品翻譯成外語,是發展香港文學的出路之一嗎?

西:是的,首先把作品寫好吧,其次是好的翻譯。好的翻譯不容易求得,要對作品有通盤的了解,要認識產生這些作品的環境。有些翻譯是學生的功課,由老師指導。我們要的是翻譯家的翻譯。我看卞之琳、馮至、穆旦他們譯外國詩,對照一下,佩服極了。這方面,我很幸運。

問:像曾有人說香港是「文化沙漠」,現在也有些人會說文學已經不再被重視了,你認為香港文學的未來發展會是怎樣?

西:香港其實一直是「文化綠洲」,我在得獎謝辭已解釋過。香港的經驗,真是舉世無雙,而且幾乎每天都有新的衝擊,不是一潭死水,這是寫作的源泉。不受重視,這是商業社會的問題。不過從另一面看,未嘗不是好事,到你受重視,我懷疑你是否還可以隨心所欲,寫你想寫的東西?

去年學者們推出了西的研究資料結集,讓學者與讀者可以更有系統地了解這位重要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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