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環邨口述歷史 老街坊:我喺西環就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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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環邨口述歷史 老街坊:我喺西環就識路!

04.03.2021
明愛青少年及社區服務
圖片由三聯(香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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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西環邨於一九五八至五九年落成,是屋建會繼北角邨之後第二條興建的屋邨,亦是現存歷史最悠久的屋建會屋邨。西環邨自成一個小社區,由開邨人家帶頭,共同描繪出一幅有教養、世故、重信用及有擔帶的地方文化圖象。受訪居民異口同聲,道出不同世代的回憶:倚山而建的苑臺互相串連,高高低低猶如迷宮;昔日異臭難當的牛房和焚化爐,今天雖已消失,卻惦記起從露台可見的金黃落日美景。西環邨屹立堅尼地城六十年,風雨幾許,人情依舊,各安其所。

剛出版的《西環邨—風雨不動安如山》以專題文章和口述訪問,探究西環邨的歷史、建築、社區和生活文化,從中反映「屋建會思維」的社會成效,與屋邨的文化塑造,建立出經驗基礎去反思香港的公營房屋政策。本刊獲授權轉載其中一位街坊的口述歷史訪談紀錄,了解一下香港人在早年入住西環邨的生活文化。

PROFILE:陳愛卿,一九二七年生,一九六七年入住西環邨至今。
PROFILE:陳愛卿,一九二七年生,一九六七年入住西環邨至今。

在陳愛卿眼中,五十年代的香港百業蕭條。「一擔膠花上、一擔膠花落,拉一個孭一個,間廠喺聖安多尼堂附近,嗰陣叫做美洲塑膠廠,我嗰時做膠螞蟻,螞蟻有腳仔、有眼,日又黐,夜又黐,黐到夜晚十一、二點。嗰時搵都有兩文(音同蚊),好好㗎喇兩文,好多人返工都係賺兩文,你唔得閒黐就五毫子都無。又要湊仔,又要買餸,又要煮飯,做得到幾多嘢?又要顧住頭家,仔女又要湊返學、湊放學,有時嗌個女拖兩個仔。我老公好衰,一陣就輸麻雀無錢歸家,一陣就爭落人哋通身債,幾淒涼。個仔都仲讀緊書,大女去塑膠廠做有兩文,後來有兩個半銀錢,一個月有十文嚟賺,個女好好,一個仙都挖埋出嚟用。」

「最初嚟到住寮仔咋,下格煮飯,上格瞓覺,當時賺極都唔夠食。後尾阿公岩火燭,就搬咗去西營盤,間屋住三幾十人。九十文租,一個房仔咁大,一瞓就爬上床,行開張床嚟食飯㗎嗰處,食嗰處瞓嗰處。嗰度有個阿婆好衰,成日無停咁厲住我哋,鄰居好心幫我就話:『你快啲去沖涼,我同你煮飯,你洗落米,我同你透爐,一陣賣雞嘅又返嚟,你喺側跟煮唔到㗎。』呢個煮飯嗰個煮飯,鬧交鬧到,成日喺度又爭水,又爭廚房又爭沖涼,好淒涼呀打交多過食飯。」昔日的間房,今天的劏房,都是為了身上銀錢少才住進去。可昔日是人口多,養護難,今天劏房人家只有三兩人,也一樣難。

「住入西環邨,而家鍾意幾時煮飯就幾時煮飯,鍾意幾時食就幾時食。住西營盤人哋地方,最初喺第一街住閣仔,後尾去到第三街先有個房仔住。得咁多呎,幾十人住,嗰啲位窄到一個人行過去就得,兩個人都唔得。住咗幾多人呀,我住最尾個房,得一張床位,個老公只可以落下面樓梯底瞓覺,嗰度街嚟,人哋個個走上走落。而家喺西環邨靜靜地,又有飯食,又有得住。我舊陣時好瘦㗎,五十斤都唔夠,一條藤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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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是實實在在發生在生活每個細節裏面,老人家每一聲嘆淒涼,都是呼出一分經歷。「我仲要近住廚房,嗰時燒柴,捱得好淒涼,我通床都係煙,臭呀,成日都無得瞓。嗰時無柴,燒乜嘢柴呀,燒嗰啲板箱柴,即係裝嘢嗰啲箱頭,裝貨咁拆落嚟,後尾無得賣就燒炭囉。」今人難以想像昔日街上會有人賣柴,都是天然樹枝木塊,有本地的有進口的,都要錢買的。所謂板箱柴,都是下價木,或經工業防蟲加工,或有硫磺或沾有油污,燒出的何只黑煙。

「我哋鞋都無得著,著對屐,後來鞋都無得賣。嗰時啱啱打完仗乜嘢都初初恢復,乜嘢都無得嚟。啲人無工做,一個斗零十幾隻雞蛋,青梨一毫幾,啲人無錢點有人買嘢。嗌嚟嗌去都無人買。」經濟蕭條的影響並不只百物騰貴,人們手上銀頭緊自然買貨少,生意也難做,因而工作也難找。「我以前西營盤住都無嘢做,想擔泥都無得擔,我哋啲人咪窮,有得做至有錢。一路路放人落嚟,通處都係人,連張床都無,我哋點做人,捱到你死,搞到人偷人、人搶人。我嗰日煮緊飯,望過去對面街,個死白面(註一)郎摸去偷個髮釵,個髮釵都好貴,喺中環買,咪係咁嗌救命去捉佢。好多 人食白面,我住嗰處都有,佢仲同我講,『阿嫂,你唔使驚我,你唔好驚我呀!』我話:『唔驚你我死呀,你阻住個樓梯我行唔到。』

「我鄉下喺寶安沙井,做女就做蠔,生曬蠔豉,『屎忽向天好勤力』,你唔勤力邊有得做呀?我以前好硬淨,擔又擔得抬又抬得,無嘢做時試過由西營盤去流浮山沙橋開蠔,一日要去兩次,朝頭早五點鐘就去開蠔,夜晚七點零八點鐘又去,擔埋啲蠔返上嚟,水大就返去,去到成十二點。喺維港有隻艇啲水浸到嗰處,啲蠔浮就擔上嚟。後尾做咗兩個月就無得去,變咗我個女無書讀,勢係假,我個女得八歲,走出嚟去阿公岩,整布鈕條,做嗰啲鈕腳鈕條,人哋花鈕屈屈屈,我哋就咁打上去,將粒鈕就咁釘上去,啲泥水佬、同埋上茶樓、啲工人著㗎啲衫。釘好一件衫有三毫子,一日都 搵得到幾蚊,做做吓又無得做。」

「六二年開始我做織網,嗰時開始油漆又旺,泥水又旺,工廠又旺,做膠花又旺,種種都旺。我賣膠花上賣膠花落,去厚和街、電車路天星大廈膠花廠,後尾老闆娶埋老婆去美國唔做喇,我又去厚和街攞穿花、穿鈪嗰啲。穿花就牽牛花、菊花,乜嘢花都有。一籮百二枝,做一種花,照嗰枝花張相疊,疊下就熟手。細路大咗,我去咗亞美塑膠廠做錄音帶,嗰陣六個人一組,將兩邊帶盒夾埋佢,有十七蚊一日,後尾間廠搬去黃竹坑我有跟埋去,做咗成十五、六年,之後搬上大陸我就無做啦。」

敬字惜紙,愛卿細心儲起每張日曆紙,方寸紙張也盡其所有,紙上節令圖畫也細意端詳。
敬字惜紙,愛卿細心儲起每張日曆紙,方寸紙張也盡其所有,紙上節令圖畫也細意端詳。

初頭搬嚟時以為搬錯

硬淨,不只是形容自己的體能,還有獨力持家的意志。「有人同我講去西環住有得申請,就去到馬頭圍道攞張紙,一個銀錢一張。咁填寄去政府。佢問我你鍾意邊一埞,我話我邊度都唔識路㗎先生,我老公行船,我咁大咁大,我話我最鍾意西環。」硬淨老實人原來也有巧智一面。「西環我都無去過㗎,不過知西環好靜,佢都問我華富邨要唔要,我話唔要咯,華富邨就一定有喎,去西環呢賭你彩數,有時你有彩數嘅聽日都有,或者十年八年都未定,或者第二個月都未定,都唔知道,有嘅叫你,我話我喺嗰處就識路。佢話好啦你鍾意西環,你等等啦。好叻喎,唔使半個月就有喇喎。」

「初頭搬嚟時以為搬錯咯。行路都唔敢行,又衰啲風氣。喺電梯都非禮、打劫呀,東苑臺都俾人打劫,搶人哋嘢,問你哋俾唔俾。係人都捉佢唔到,你嗌救命捉佢都無用,人哋已經捐咗去,個個都驚。西苑臺嗰時又有人非禮,我坐喺騎樓,學生女嚟,一個女仔嗌救命。個學生朝頭早返學,嚇到我死呀,個大隻仔個手箍住佢條頸,個女仔『救命呀!』咁嗌到最後聲都無得嗌呀,咁我咪咁樣望住佢囉,望住佢跑過去嗰處,咁有人望住佢佢就驚咗。呢處無時無刻都有,有飛仔打嗰啲女仔。唉吔死咯,咁鬼死多人渣,又搶又非禮,好陰公又多賊咁又點算呢,日日都閂埋道門唔敢出街。」

「後來真係多謝個梁生呀,高高大大,最威係佢喇。」愛卿記憶裡這位梁生是駐邨警察,經常巡邏,出入穿著整齊制服,有配備手槍。「佢對我哋呢啲主婦同細路仔好好,對住啲衰仔,佢話,『你好走喇喎,你唔好坐喺處,你唔俾人過我唔俾你入嚟,又唔讀書,咪白做人囉,你都唔化嘅。』」有人頂起最前線,西環邨的治安才漸漸建立起來。「而家大門成日唔閂都唔驚,我哋晚頭淨係閂埋個鐵閘咋,啲風氣無咁衰啦嘛。」

「一九六七年三月搬嚟,我正月出世,掛名就四十一歲,就咁嚟講就四十喇。嗰時兩公婆四個仔女,六個人,兩個仔兩個女。我好似五三年嚟到香港,嗰啲細路哥都係喺度出世。我細路又細,老公又唔係叻,咪自己嚟到去陳太度登記。陳太係辦事處職員,初初我見風氣唔好,飛仔又多,不過陳太好好,佢話睇著我都係姓陳,同姓三分親,又話『千金難買向南樓』,唔好唔要呀,遲吓就有電梯。佢就帶我去行吓,帶我由嗰頭行去,中苑臺又帶我行過去,東苑臺又帶我行過去。」

陳太接風介紹,使愛卿開始熟悉這個新地方,才騰得出心力去發掘和欣賞。「南苑臺呢處好涼㗎,以前淨係得警察宿舍,坐喺處,山頭啲風經一條罅咁吹入嚟,好涼爽,有時會吹到『發發』聲。我哋初初搬嚟時無風扇,又無冷氣,就都夠晒用喇。後尾至買把風扇,呢處好靜,空氣好,我最鍾意西環,有海。」住下來,經過這許多好壞後再說,是真正鍾意西環了。

人家個個都係人

「我哋樓上樓下真係好好相與,一班人一齊湊仔,識得好多人,住到個個人都識。啲細路哥都玩到熟,直情個個人都喺走廊打波、踩雪屐。佢哋嗰時都有十一、二歲,返完學放佢去玩囉,唔使理佢㗎喇。嗰陣喺呢處個個好人,無個壞人,唔使驚佢去。隔籬屋嗰個大隻仔幫我個大仔補習,佢英文唔得,都無幾多心學,嗰個大隻仔好心機教。」

「依家啲細路哥個個都搬出去住喇,我哋啲老人邨,一路啲人走又走,好多老人大多數都走咗,即係我哋個年紀無幾多個……呢處個個人都識,個個人都同我傾計,一齊去嗰頭晨運呀朝頭早,識到去電車路都仲識,講講下又識,講講下又識囉。」住進西環邨成為一個契機,打開了愛卿內心那道門,在穩定的核心關係上,踏一步出去再認識新鄰居朋友,也不再是一件難事。

由西營盤「七十二家房客」般的艱苦,到西環邨和洽的左鄰右里,愛卿有她的心得:「人家個個都係人,大家好好相處做人,點解要鬧交啫,點解要鬧人啫,係咪?人家都係人,唔啱講到啱。做人就要上心對人哋,對人哋係咁,對自己係咁,就好喇,人又係人你又係人。所以我哋好多朋友,個個人都識我。大家玩開心嘛。大家咁就好福氣。」九十二歲的愛卿,喜歡坐在家門前的走廊,小板凳上看風景。家門向南,很長時間都有陽光暖著她,光影分明而安靜。她有時候靜靜地為門前的植物澆水,有時鋪張報紙曬食材藥材。耳力稍背,愛卿說話大聲點,牽著對方的手臂,靠得親近,眼神總是很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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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環邨—風雨不動安如山》

策劃:明愛青少年及社區服務

出版:三聯(香港)

定價:$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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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三聯(香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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