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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偵查 真相何價

【病毒偵查 真相何價】陳福和:做醫生要克盡己職,研發新藥抑制沙士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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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4.2019
林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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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福和醫生正前往各病房看病人

團隊成員:陳福和 港大微生學系臨牀助理教授

任務:鑽研新發性傳染病,如新沙士、寨卡病毒

地點:瑪麗醫院五樓心胸外科深切治療部、四樓外科加護病房

陳福和醫生拿着一疊病人資料,正要前往瑪麗醫院五樓心胸外科深切治療部,「有病人做完開胸手術,出現併發症或者受到感染。」他步履急促,隨後又趕往四樓外科high dependency unit(加護病房),那裏入住了手術後需要觀察情況是否穩定或情況轉差的病人。「昨晚10點幾收到電話,病人在療養院出現併發症,細菌入血,頗嚴重,轉送到瑪麗,昨晚和主診醫生商討,建議了用藥,今天看看有否好轉。」他邊走邊說。下一站便要去腎科病房,那裏有兩個白血病病人出現細菌感染。

「我們看的症,主要與感染有關,通常是情況較嚴重,不知何故發燒,或者抵抗力較弱的骨髓移植或肝移植病人。」他說,平日跑遍精神科、兒科、婦科等病房會診,最快的方法是從每座大樓最上層掃落低層,且走樓梯比乘搭升降機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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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涉足不同座數,不同病房,會診的病人通常是出現與感染有關的嚴重個案。

爭分奪秒的醫生袋裏有很多筆

穿上醫生袍的他,袋口塞滿了各種用途的筆。原子筆是在看病人時使用,因有時會遺失,所以多放一些在身上;marker則用於做實驗時寫在碟或器皿上;熒光筆就會在閱讀paper時用上,「如剛剛美國有文獻刊出,就要知道別人在做什麼,看看自己研究的下一步策略如何,各學府的水平以研究論文的質素和數量作指標,自己作為大學職員,這些壓力是實際存在的。」

每天工作,除臨牀診症和研究,還為醫學生、護士生、藥劑系學生講課、跟進醫科MPhil和博士生的研究項目。他整天趕忙,爭分奪秒,只在意自己有沒有盡最大本分,「醫生也要教書,因為我們從前也是這樣被人教出來的,所以想為醫療體系出一分力。」言談風趣的他,在解釋自己的工作卻特別認真。

而且,袁國勇是全行公認要求嚴謹的上司,期望團隊能善用納稅人或善心人捐助的研究資源,不能浪費。「我十年前來應徵,教授已講明,如果想舒舒服服做醫生或搵錢的,就不要來做。別人做一個手術,會收到幾十萬,這裏是不會的。如果打算躲在實驗室不用見病人,也不要來,現在愈來愈多超級惡菌,或有不同的新發性傳染病,醫生需要接觸的病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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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福和回到實驗室繼續埋首研究

抗病毒廣譜新藥=金田一探案

回到實驗室,陳福和主要負責世衞Blueprint priority disease名單內的新發性傳染病,例如沙士,MERS(中東呼吸綜合症)、腸病毒、寨卡等,均屬尚未有診治方法的病毒。「我是臨牀醫生,每日要看病,最理想就是我不單能確診病人有什麼病,而且能給予藥物。如果你告訴病人,你患有第四期腫瘤,但沒有藥可醫,那是沒有意思的。我的研究方向,是想找新藥,抗生素已經好多人在做,抗病毒藥物則一向較少,在新發性傳染病中,最關鍵的就針對是一些殺傷力高、傳染性高的病毒。做這個工作,是有一定程度的危險,但如果找到藥物,就可以幫助應付整個疫情。」

早前,他與團隊研發出的被稱為港藥里程碑的新藥AM580,就是一種能有效抑制沙士、禽流感H7N9、甲型流感H1N1及寨卡等七種病毒以上的廣譜藥物。有關藥物的研發成為熱話,預期六至八年可望面世。

新藥最原始的想法,是當年袁國勇看沙士病人時,發現給予類固醇及利巴韋林兩種藥的效果也不好,「當時好多人也不知道,教授發現沙士病毒有一個很重要的酶(enzyme),叫protease,除了沙士病毒,愛滋病毒也有。他就想,兩者也有一個酶,愛滋病的藥會否也可以醫治沙士呢?結果無論在實驗室或給予沙士病人服用,也證明是可以的。及至後來出現新沙士,也是無藥可醫,我其中一個負責的研究,就是再取這種醫治愛滋病的藥物作測試,發現在猴子身上也有效,這個發現刊登以後,某年韓國爆新沙士,臨牀醫生亦多次用上這種藥;目前在中東甚至有一個臨牀大型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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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鼠也是生命,我們每次實驗也要計好數,要經過審查,多用一隻也不可以。」陳福和醫生說。

射人先射馬 滅菌先拆「工廠」

當時團隊發現沙士病人不止出現呼吸道問題,也有腹瀉徵狀,於是抽取病人大腸的活組織檢查,發現他們的大腸內含有大量雙膜脂質囊泡(DMV),當中病毒含量驚人,比鼻咽部位高出一千至一萬倍。DMV儼然成了生產病毒的「工廠」。這些「工廠」依靠人體細胞內的磷脂擴充版圖,當磷脂增加,「工廠」的生產力更盛,導致病人症狀加重。他們尋根究柢,再抽絲剝繭,發現病人體內的細胞蛋白與基因合成,過程令人體細胞內的磷脂增加,更有條件建立「工廠」,因而推斷,除了用藥殺死病毒,阻止體內的磷脂增加亦可以讓「工廠」倒閉,控制病情。

這次的研究團隊,有一半成員是博士出身(包括袁碩峰博士);另一半就是陳福和和其他臨牀醫生參與,「因為做臨牀以外,我們也會進行一些基礎研究,兩邊可互補不足。」他說,研究大約做了兩年,屢敗屢戰,最後找到一個名為AM580的化合物,當黏在體內細胞蛋白時,可成功阻止蛋白與基因合成,抑制磷脂增加,回復正常水平,餘下微量病毒則靠動物本身的免疫力擊退。「病人出現發燒或咳嗽,不一定感染了流感,也有可能是碰到多種不同的病毒感染,希望他們在剛入院尚未檢驗到病症時,我們已經可以提供廣譜藥物,始終愈早醫治效果愈好。」

目前,團隊已通過人類器官和小鼠測試。「小鼠雖然是老鼠,也是生命,我們每次實驗也要計好數,要經過審查,多用一隻也不可以。下一步,要用靈長類動物進行測試,而香港沒有靈長類動物研究所,也沒有這種資源,我們要與北京的秦川教授(中國醫學科學院醫學實驗動物研究所所長)合作。」他說,香港過去的研究做得不錯,但難以市場化,「因為那不是有錢便可以做,要有GMP認證,要有一個廠房,現在正探討學術界如何與產業鏈可以連結在一起。」他補充,無論是香港或中國,有需要製造自己的疫苗或藥物,因為當國家之間出現諸如外交等問題,而無法向其他國購買藥物時,也能做到不假外求。「針對新發性傳染病,目前我們已取得四、五個藥物專利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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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視化驗樣本

上司最常說:點啊,搵到未?

這幾年,每有疫症爆發,無論是全球關注的還是直接影響本地民生的,幾乎也靠他們的團隊協助偵查。「每一件事,第一步做法都是,我們要先知道真相,才可以尋求解決辦法。」他跟上司袁國勇口徑一致,不過,說到袁國勇,他不得不補充說,上司是一個急性子的人。「他要我們的研究結果,很心急,今天問你,明天就要,又或者當天晚點就打電話來問:『點啊,搵到未?』」

譬如在2009在,香港出現首宗人類豬型流感個案,政府即時封閉病人入住的灣仔維景酒店,將酒店旅客和員工隔離,背後決定就是來自團隊的確診結果。

陳福和憶述,袁國勇跟時任特首曾蔭權開會,不時打來詢問團隊:「(結果)怎樣?(結果)出得未?」那時,他們正在實驗室反覆進行測試,直至得出非常肯定的答案,「病人確診患有H1N1新型流感(豬流感)。」

當時有輿論指政府小題大做,封閉酒店做法誇張,袁國勇一馬當先向傳媒解釋,對付豬流感方法缺乏科學證據和文獻依據,傾向穩妥和保守的做法無可厚非。「教授是有功勞就會給徒弟,其他東西就會自己揹起來的上司。他會講,平時我們關係是對等的,但當有突發危機的時候,一定要給他話事,原因不是他想濫權,而是有任何事,他會出去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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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袍的袋口塞滿了各種用途的筆

恐襲政府總部大樓?

他又想起一次偵查事件。2011年,前教育局局長孫明揚感染一種嚴重的社區性感染肺炎,團隊確診他患上退伍軍人症,並協助偵查病毒源頭,在他的家裏沒什麼發現,但他搬到當時落成不久的政府總部大樓,「退伍軍人那一種病菌,通常出現在那些沒有清潔消毒得好的水源內。當時我們承受不少壓力,坊間更有一些言論,指那是恐怖襲擊,要攻擊政府高官和立法會議員。」

那時團隊與衞生防護中心職員一同在政府總部包括立法會大樓調查,袁國勇着大家由地面走上70樓,逐層檢查房間的水喉和花灑頭,提取樣本。「那時我們每個人拿着一些化驗的色紙、棒、樽、label,好像工廠生產線,每人做一份,一路走到第70層,取得一大包水辦後,就回到實驗室進行化驗,我們做得很快,半個下午已經完成,那次就像操兵一樣。」

他們最終找到細菌源頭,因為喉管太深,一邊存有積水,消毒做得不好,退伍軍人細菌就積聚下來。「這件事,你說是否在科學上一件好新的發現?當然不是。但我們從中可以看見,不同階層的想法是不同的。為什麼有些人會覺得退伍軍人就是恐怖襲擊,但另外一些人又覺得事件不重要?其實關鍵就是查明真相,才能避免再有人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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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電腦桌面上,密麻麻的檔案文件,笑說自己不夠整齊。

父親教誨:兒子太笨只好做醫生

陳福和說,他選擇當醫生,是受父親的影響。「父親做小生意,他說我笨,若繼承父業會被人騙去全副身家,又說『想幫別人之前,要先能養活自己,你讀書不是很差,可以做專業人士,律師好多時是奸的,會計師又會偽造帳目,考慮讀醫啦,做醫生的世界較簡單』。他學識不多,但說得很對,比較起來,醫生與護士之間話題就是討論病人情況,不會爾虞我詐。」而且,父親也贊成我要做一些能幫助別人的事,「我覺得醫生幫人是最直接的,能醫好病人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這一刻,看完病人,他又趕着去看他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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