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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偵查 真相何價

【病毒偵查 真相何價】鄭智聰:追查到底 寧繁瑣毋枉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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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5.2019
林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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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智聰醫生主持感染控制中心的每日例行會議

團隊成員:鄭智聰醫生 港島西聯網感染控制主任/瑪麗醫院微生學部門部門主管 

任務:感染控制 

地點:瑪麗醫院T座大樓感染控制中心

上月3月13日,在傳媒揭發下,衞生署證實一名航空公司空少感染麻疹。一個多星期後,機場麻疹疫情持續升溫,每天有一至七宗新增個案。一時間,社區出現「搶針潮」,及後,公立醫院出現首宗確診個案,袁國勇曾率隊到機場調查,並向衞生署提供建議。

上月3月29日,一大清早,鄭智聰醫生便返回醫院,處理日常工作與電郵,又準備連日大小的臨時會議。機場爆發麻疹,他負責港島西聯網的感染控制,沒掉以輕心,正埋首醫院各應變措施,包括安排熱線服務及分配醫護人員打疫苗,研究哪些需要先進行抗體測試,並向醫院上下人手講解傳染病注意事項。

小麻疹爆發 隨時戒備

9點半,感染控制中心的每日例行會議上,七、八名護士手中拿着病人資料,逐一匯報跟進個案後,鄭智聰便交代麻疹疫情最新的應變準備,其中包括病房和牀位安排。

一般情況,空氣傳播的高致病病毒,感染病人需要入住負氣壓的隔離病房,免病菌外流,病房亦設獨立的排污系統。他說,目前瑪麗醫院的隔離病房只有六房共十二張病牀,「平日不夠牀怎麼辦?病牀只能擺在病房角落,再拉一些布圍成一個帳房,這是不理想的,這就是何以感染控制護士要去看看病牀的擺位、安置是否合適、衞生做得好不好,以及有沒有遵從環境清潔指引。」

這幾天,瑪麗醫院的隔離病房先後入住三位疑似麻疹病人,因為病房將滿,前一晚他與院長透過電郵討論,是否所有懷疑個案,也要像沙士時一樣需要安排入住隔離病房。結論是,麻疹本身屬社區病,社區爆發機會較低,入院與否,臨牀醫生可以決定。

「後來,同事跟衞生防護中心討論過,有最新安排。如果有麻疹疑似個案,會出一個isolation order(隔離令),意味病人要入院隔離一段時間。隔離病房牀滿的話,我們可透過醫院的互聯互通機制,幫病人找最鄰近醫院安排牀位。如果所有醫院牀位也滿,怎麼辦?其實沙士後,立法會要求醫管局有一個一千四百張牀位機制,分別安置在四十二間公院, 我們承擔了九十張,在48小時內可以調配出來。」

早上11時,他返回辦公室,再次開始處理電郵,「行開一陣又有百幾封。」他說,有些是最新醫學資料,「要send去港大作存檔,因醫管局的server有限」;也有每天醫院病人入住率的最新數據,「這個要有個印象知道」;也有些工作他需要轉給同事處理;也有集合無數人的電郵羣組討論,「有人覆一句”That’s great, many thanks”,又是一封電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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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控制團隊為沙士抗疫工作作出貢獻,獲得不少獎狀。

生於憂患 死於安樂

麻疹疫情持續一個月,目前暫時平靜過來,未有新增確診個案,機場防控措施則維持至本月底為止。

沒有疫症爆發時,鄭智聰會稱之為「和平時期」,但他和感染控制中心的護士,卻沒有鬆懈。「我和教授喜歡歷史,『耽於逸樂,由盛轉衰』,所以,每天都不可以讓自己懶惰。」

每天,實驗室出報告,經電腦系統分析數據,再送到護士手中,就是考大家眼力、細心和智慧的時候。「護士會觀察醫院有沒有特別事情發生,例如為什麼今天醫院的金黃葡萄球菌多了、為什麼某病房感染病人的數量多了,如果發現異常,我們就會進行調查。」此外,感染護士在巡房時的發現,及前線醫生主動提供的線索,也會觸發他們展開偵查—儘管,有時只是一件看來尋常不過的感染個案。

事件在去年發生。他記得當日一切如常,風平浪靜。中午,袁國勇教授突然找他。「他找到了我和感染控制護士,叫我們一起來,因為有一些特別的事正在發生。

「有個肝臟移植病人,感染到丙型肝炎。」對一般醫護人員來說,病人感染了丙型肝炎,沒有什麼特別。「特別的地方是,病人是在住院期間受到感染。」理論上丙型肝炎的傳播媒介,主要是針筒注射、吸毒時針筒交流、性接觸,或者輸血。「我們目前的輸血已經好安全,沒理由住院期間,會出現這樣的感染危機。」他們首先對傳播途徑展開調查。「病人在住院過程當中發生過什麼事?接觸過什麼人?接觸過什麼物件?」詳細查問之後,便在病房搜集各環境樣本,如透過手指採血的驗血糖機、抽血車和其他輔助設備等。起初,大家一無所獲。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有一名特別細心的護士,竟然在抽血輔助器發現了一些血花。「血花一點點好細微,護士要看得很仔細才能發現。」

證物馬上交給袁國勇教授在實驗室進行分析。終於證實,原來是一向可重複使用抽血輔助器在抽血時傳播了丙型肝炎。

「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找尋真相的機會,有時找到真相,未必幫到這一位病人,但是可以有效預防同類事件日後再發生。醫管局目前已經停用所有重複使用抽血輔助器,改為使用一次過的抽血輔助器。這次事件說明了,偵查真相往往需要整個團隊共同協作才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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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智聰返回辦公室,處理電郵,「行開一陣又有百幾封。」

偵查一個感染個案,足以改變醫院政策;但是,更多時候,對抗微生物,亦可以如鄭智聰醫生經常跟同事說的一句話:「吃力不討好,做了看不到。」

病人感染抗藥性金黃葡萄球菌,在一般內科病房,情況普遍。而這種抗藥性細菌的特性是,感染後病徵未必出現,細菌會蟄伏體內,病人成為隱形帶菌者,若無其事在社區傳播細菌。」

離奇的是,2017年底,瑪麗醫院竟然在新生嬰兒深切治療部,發現嬰兒感染抗藥性金黃葡萄球菌的。最初是一宗,後來是四、五宗,最後有十宗。「理論上這細菌在兒科或初生嬰兒深切治療病房,不應該存在。

「我們展開調查,發覺原來其中一個嬰兒個案的媽媽,亦感染了抗藥性金黃葡萄球菌,再後來同病房的另一個嬰兒也出現感染。我們進行大量環境樣本分析,結果在窗台、牀和體重磅,也找到抗藥性金黃葡萄球菌,這就顯示,有可能出現了環境感染。」

他解釋,抗藥性細菌感染就像一個金字塔,有一百個金黃葡萄球菌的帶菌者,可能只有五個出現病徵,基數不夠大,甚至未必會有病人出現病徵,但當你搜尋的基數較大,就會發現真相。他說,最初只有兩個個案,如果輕視,很可能不了了之,他們卻鍥而不捨追查下去。不過,這種堅持,有時反而吃力不討好。「你要叫病房護士,去幫小朋友又撩鼻哥又要撩肚臍,又要驗小便,又要驗痰。然後要調換牀位,要將整個環境清潔消毒,還要穿著整套保護衣物照顧小朋友……對前線護士來說,是在日常繁重工作之外,百上加斤。」

環境先弄好了,不過他們沒有停下來,他們還要追蹤其他隱性帶菌者。「我們懷疑:會否來自一些無病徵的帶菌者,透過這個人傳染開去而我們不知道?」他們再擴大搜查範圍,為局部地區的小朋友和曾住病房的小朋友進行檢驗。最後,他們找到十個個案,確認是一次細菌爆發,亦通報衞生防護中心進行處理。「找到菌,不代表這個地方最多菌,問題只是你有沒有用心去找。如果那些隱形病人,我們沒有找到,不將他們隔離,他們就會將那些細菌傳播給其他小朋友,所以我們希望可以及早堵截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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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內的環境衞生,靠感染控制護士把關。

肝移植愛滋疑雲 半小時臨牀診斷 生命的承擔

鄭智聰曾是一位腸胃科醫生。喜歡教書的他,當時在港大教授腸胃專科知識,然而,日子久了,他發現其他學科的知識漸漸忘記,又覺得工作較為刻板,「做胃鏡腸鏡,周而復始,我擔心將來是否只懂得這一部分。」於是在2001年加入團隊,目前亦承接教授工作,擔任微生學專科部門主管。

袁國勇之前向記者表示,每天為他準備飯盒的太太,對他的忙碌「已經麻木」;原來鄭智聰入職不久,師傅已經主動跟來接丈夫下班的鄭太太說:「他還不能夠下班。」

那天有一個病人要接受捐肝,但之前的愛滋病測試暫無法確認檢驗結果是否陰性。當時醫學界一般規定,愛滋病人不但不能捐贈器官,也不能接受器官移植,主要是擔心器官移植後仍會因藥物激化免疫反應而給浪費掉。負責手術的盧寵茂醫生很緊張,因為當晚便要進行捐肝,但如果接受捐肝的病人有愛滋病,規定不能做移植手術。如果再做其他測試,要再安排到衞生署做,但時間已經趕不上,他們要即時回覆,「如果為求自保,可以直接答無法分辨。」

不過,袁國勇認為不應放棄,於是請鄭智聰向病人進行查詢。他跟病人談了大半小時,他清楚病人願意坦誠回答其生活習慣、是否檢點,最後便在報告寫下:「這個病人clinically(臨牀上)不是愛滋病」。「他接受了手術之後,我有很多晚睡不着,因為假如測試後來送去衞生署做確認是陽性的話,我就大件事了,你今天應該見不到我,好在結果是陰性。」

「我們要將實驗室的資源帶到臨牀,一定要學會承擔,這是教授當時教我的。」

林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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