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在毀滅中創作 陶藝家尹麗娟的寂靜爆彈(撰文:查映嵐)
熱門文章

【藝評】在毀滅中創作 陶藝家尹麗娟的寂靜爆彈(撰文:查映嵐)

631
06.06.2019
查映嵐
查映嵐

藝術家尹麗娟近月相當忙錄,展覽幾乎沒有間斷。在香港文化博物館的聯展《合.陶──當代陶瓷藝術展》4月中才結束,巨年畫廊的《重拾》4月底開幕,現在又密鑼緊鼓地籌備新作《今日予我我日用糧》及《童珍百貨》。如果熟悉她的作品,看到她在《合.陶》和《重拾》展出的創作應該會覺得面善。《不/一樣的藍調》和《不/一樣的日出》一望而知是其書系列的延續,《重拾》則展出她從2002年至今多個消費品系列選出的舊作。

《合.陶》當代陶瓷藝術展中,展出書系列作品《不/一樣的日出》、《不/一樣的藍調》、《今天沒有故事》。
《合.陶》當代陶瓷藝術展中,展出書系列作品《不/一樣的日出》、《不/一樣的藍調》、《今天沒有故事》。

以十年計的系列作品

尹麗娟的藝術實踐,以系列式創作佔多數,比如《脆弱書》、《有機書》、《化石書》、《無限/廢墟》、《迷失兩文三語》、《不/一樣的藍調》等,創作出動輒以十年計的大系列。其系列的高辨識度,意味着尹氏的創作頗能符合當代藝術市場對藝術家的要求:因為在商業的立場看來,辨識度高而質素穩定的作品在行銷上具有優勢,說白點就是比較有「暢銷」的潛力。

話雖如此,並不見得她積極迎合當代藝術市場規則,尹麗娟兼具藝術家與工藝師的氣質。陶人可以一輩子持續製作器物,甘於花數十年時間參透隱藏在技藝之中的一切幽微秘辛。以她的書系列為例,前部處理主要分為模製和塗抹泥漿兩種手法,但僅透過挑選不同書籍、改動泥漿顏色、配合(或不配合)抹泥漿的錄像方式微調,各個作品便已分別呈現迥異的題旨,包括書的本體問題、焚書與現代言論審查類比、時間的延展與濃縮、歷史教科書的線性叙事、殖民地的語言政治、陶藝與繪畫的交疊空間等等。

陌生眼光看尋常物

另一例子是消費品系列:2002年在信樂町燒製的《Memories of Japan / The Supermarket in Shigaraki》,源於她受日本瓶罐盒碗的有趣形狀吸引;經過十五年的推展,《珍百貨》針對大量生產、商品價值、消費與流通的問題。多個模製消費品/日用品看來相似,她長時間創作以消費品為基礎的作品,視之為針對消費行為與資本主義社會的「反思」、「批判」與「挑戰」自然是最方便的一種解讀。

《珍百貨》,尹麗娟運用陶瓷複製出三十多種雜貨商品,包括醬油瓶、罐頭、蔬菜等物,並曾寄存在坪石邨內一家小雜貨店內,幾何亂真。
《珍百貨》,尹麗娟運用陶瓷複製出三十多種雜貨商品,包括醬油瓶、罐頭、蔬菜等物,並曾寄存在坪石邨內一家小雜貨店內,幾何亂真。

然而取用方便的路徑往往只是懶惰的表現:我不認為她慣於採取一種批判的姿態,她並不自命清醒或自外於消費社會。跟她談及其彩虹系列,將現成消費品順序拼成紅橙黃綠青藍紫,她最初確實視彩虹色階為陳腔濫調,常被用來代表美好,然而當她完成後看着成品,卻發現無可否認其中有種強烈的視覺魅力。藝術學習與實踐本身就是嚴謹的美學訓練,她卻傾向坦承自身的審美其實也鑲嵌在消費社會之中,有時無法倖免於俗。

撇開一些藝術書寫的陳腐說辭,如果要形象化地思考她的實踐,我會覺得她多以近於外星人的好奇與疑惑之眼,去看人類文明的各種奇異特質。不過是一隻杯、一對鞋、一疊紙,她卻煞有介事、近乎強迫地模製複印其形狀和表面的物質細節,彷彿預視不久的將來人類文明終將消失,唾手可得的日常物必成絕唱。小麥草穿透書、收音機、電話等現代產物,更是撩撥一種微小生物侵佔一切文明遺骸的後末世想像。

陶藝背後的暴烈破壞

我甚至會說,尹麗娟氣質和煦的創作背面,總是隱藏着毀滅的淡影:其實陶瓷的本質,就是在毀滅的同時進行創造。陶窰是暴力的場所,一千度以上的高溫不可逆轉地改變物質的化學結構,在書系列中,她更是將無數的書燃燒成灰燼。

2013年的兩件獨立作品《澆水請慢行》和《如果下雨》,亦將破敗與消散的過程置於作品中,說作品必須通過破敗與消散的儀式方算完成:前者請觀眾為大幅白瓷正中央的盆栽澆水,然而要澆水必先踩碎薄瓷片;後者是在露天空地抹上一層薄薄的陶泥漿,後來泥漿被雨水沖刷淨盡,因為泥漿色調呼應牛棚旁「十三街」的建築外牆顏色,彷彿預見十三街舊樓將消失於推土機下。以糖果和玩具般輕盈的形式,蘊藏建造與摧毀、傳統與當代、瞬逝與不朽、溫柔與暴烈等等無法消解的永恆矛盾:我想這就是尹麗娟近二十年來琢磨的一種美學吧。

在書系列中,她曾將無數書本燃燒成灰燼。
在書系列中,她曾將無數書本燃燒成灰燼。

作者簡介
查映嵐,藝術評論人,有時也寫別的,會做當代藝術教學、策展、研究工作。喜歡貓和狗和很多動物,不喜歡人。

查映嵐
查映嵐
延伸閱讀
熱門搜尋
袁國勇 出版自由 展覽 環保 食譜
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wp-content/uploads/2019/06/IMG_9305-1-150x15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