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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董啟章專欄:證言與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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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1.2018

之前談到英美文學界近年冒起了「回到真實」的autofiction書寫,但是,作家是否真的放棄了虛構,實在言之尚早。相反,自上世紀末至今,在speculative fiction大傘下林林總總的虛構創作方興未艾,在理論上跟所謂「回到真實」的autofiction大相徑庭。就以Margaret Atwood於一九八五年出版的The Handmaid’s Tale(《侍女的故事》)為例,去年改編成電視劇播出了第一季,不但立即成為爆紅話題,原著小說也被熱烈追捧。

The Handmaid’s Tale早已被譽為近代女性主義文學的必讀本。據作者所說,原本書名叫做Offred,以女主角命名,而這個名稱實際上是「無名」,因為在小說中她是以她服侍的男主人命名的,即Of(屬於)Fred(男子的姓氏)。(所有「侍女」都跟從這個Of開頭的命名法,所以有Ofglen、Ofwarren等名稱。)由始至終讀者都不知道她原本的真名。故事作了一個大膽(但作者認為完全可能)的推想:在環境被毒物高度污染的近未來,生育率急劇下降,政局亦因而動盪不安。美國民主體制被清教徒式的勢力推翻,成立獨裁政權Gilead Republic。國家的權威建基於原教旨主義式的信仰,大量具有生育能力的婦女被囚禁於「紅色教育中心」,進行洗腦式的「再培訓」,然後分派給國家男性領導高層(Commander)作為「侍女」(Handmaid),事實上即是生育工具。「侍女」如有幸生下嬰兒,孩子的所有權卻屬於Commander和他的「妻子」(Wife)。每月的性事有特定的儀式,而「侍女」必須躺臥在「妻子」身體的下方,讓男主人施行播種。整個過程以及「侍女」的身份,完全不涉及情欲,純粹以生育為目標。生育失敗的「侍女」會被送往化學污染的地區進行清潔工作,下場當然是中毒身亡。

可想而知,Gilead的體制以操控和壓迫女性為生存之道,而最可怕的是,女性自身亦參與其中。教育中心的負責人和教導員「阿姨」(Aunt),以及每個Commander的「妻子」也是女性,但她們卻選擇(或無可選擇地)與權力合謀。這是作者特別強調的地方。在小說新版的序言中,Atwood談到這是不是一本女性主義小說的時候,這樣區分道:「如果你所指的女性主義是所有女性都是天使、都是受害者的這種意識形態,它不是。但如果你所指的是女性是人類,她擁有人類所有的不同性格和行為特質,而且是有趣和重要的,那它是。」她又特別強調,書中發生的所有殘酷行為,並不是她杜撰出來的,而是在人類的過去及未來,所曾經發生或者絕對有可能發生的。這種基於人類既有狀況和條件而作推想的小說,她稱為speculative fiction,以區別於出現暫時不可能的科學技術或星際大戰的科幻小說。

根據學術網站Oxford Research Encyclopedias所說,speculative fiction這個名詞出現於一九四零年代,所涵蓋的範圍經歷了幾番轉變,一般可以分為三個定義。首先是作為科幻小說(science fiction)之下其中一個次類型(subgenre),即焦點着重於人類社會而非科技問題的作品。第二是類型上相對於和區別於科幻小說的未來世界推想,即Margaret Atwood所走的路線。第三是涵蓋所有非寫實的類型,包括科幻、奇想、驚慄、靈異、魔幻、超級英雄、另類歷史、蒸汽龐克(steampunk)等等的超類型(supergenre)。可見第三個定義是第一個在層級上的倒轉。無論採取哪一種定義,共通點都在於其虛構性,以及對傳統的、主流的模擬現實(寫實主義)的顛覆和反抗。Speculative fiction這個統稱及其背後的理論假設,暫時未被正統文學研究界重視,但在年輕的學人、評論人和讀者之間,已漸漸成為新的趨勢。

Atwood除了乘着speculative fiction的勢頭,也因為The Handmaid’s Tale的電視版而成為新一代女性的偶像。在近年興起的#MeToo運動中,許多抗爭者都穿上小說(電視劇)中的「侍女」的紅色裙和白色闊邊帽。這一身污名化的打扮變成了反抗的標記。電視劇第一季的劇情和原著小說一樣,唯一分別是小說中的主角是叙述者,而她的叙述最終成為歷史文獻。小說的最後一章,是一場於二一九五年舉辦的歷史研討會的學者發言,講述了如何發現和鑑定一批Gilead時期(當時已被推翻)的錄音帶,當中記錄的就是一位無名侍女的自述,也即是小說主體的故事。Atwood解釋說,這樣做是因為想強調歷史證言(testimony)的元素,亦因此小說題目由原先的Offred改為The Handmaid’s Tale。這也是文學與影像媒體不同的地方。拍成電影或電視之後,「證言」的中介性消失了,我們看到的是直接的情境。另外,小說的內在性,即一個女性的內心獨白,亦在視像媒體裏消失,變成了外在的場面和劇情主導。當然,小說的改編版權價值不菲,作者應該也不會過於在意這些差別。

我沒有看過電視劇,但看了一些劇評。今年播放的第二季,由原著小說極富懸念的結尾發展下去,已跟Atwood的原創作品無關。劇情都是編劇組新寫的,也加入了新的人物。影像處理由第一季的特多人物臉部特寫(根據小說處理,格調是近距離的、封閉式的),變成了很多闊鏡頭,展示出比較宏觀的視野。但是,不斷重複和強化的暴虐和殘酷,令它變成了一齣純粹的驚慄片。最重要的分別是,女主角June(她有了名字)由一個普通的女子,在壓迫下慢慢地成為了反抗者。劇評人一方面擔心劇力無以為繼(據製作方說要做到十季!),另一方面也質疑原本June這個人物的設計,並沒有變身成抗暴英雌的潛力和說服力。這就是原著的dynamics跟電視版的發展有所抵觸。怎樣也好,我個人認為,如果你喜歡一部文學作品,最好不要去看它的影視改編。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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