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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神作之預言

16.04.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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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Facebook上看見文友廖偉棠貼上大友克洋的經典漫畫《Akira》(阿基拉)的照片,並讚嘆「太偉大了」。我只看過《Akira》的電影版,未完整地看過漫畫原作。受到偉棠兄的刺激,我忍不住立即上網訂了一套。我算不上漫畫迷,但中學時代確實埋頭摹畫過一些機械人和美少女(超時空要塞、山T女福星之類的),不過很快就「棄畫從文」,以為文藝比漫畫高尚也。殊不知兩者其實相通,只是表達形式不同而已。

這套繁體中譯《Akira》是二○一八至一九年的重印版,與一九九三年發行的首版相隔二十五年,同樣是台灣東立出版。新版製作非常認真,除了修正內文的中譯,在設計、排版、印刷、用紙等都精益求精,盡量接近日本版的質素。據說其中「書邊刷色」的技術(在合上的書頁邊緣刷上顏色),是日本本土以外唯一獲得認可這樣做的版本。拿到手的時候,六大冊十六開本每本書邊不同顏色的一整套,無論視覺和質感皆令人感到震撼。單是作為一件出版物已經值得珍藏。

《Akira》的故事背景是二戰之後,日本展開了人類異能的研究,把一些有超能力徵兆的小孩集中起來加以訓練。一九八二年東京發生了一場規模巨大的爆炸,幾乎把整個城市完全毀滅,並且引起了第三次世界大戰(因為誤以為是外國的導彈襲擊)。事實是,那是由異能小孩阿基拉引發的大爆炸。此後三十八年城市重建為新東京,《Akira》的故事就是設定於二○一九至二○二○年。此間一個叫做鐵雄的飇車少年發現自己擁有強大的異能,性情變得狂暴,但他對自己體內的力量也漸漸失去控制,甚至開始失去人格。故事環繞着尋找阿基拉的真相,以及如何對付鐵雄所變成的怪物而展開。

今年之所以值得回顧《Akira》這部漫畫,除了剛巧是二○二○年,也因為大友克洋所作出的「神預言」。在這部一九八二年首發的漫畫中,大友克洋設想新東京將會在二○二○年舉辦奧運會。奧運主場館建於當年發生大爆炸的舊區,也即是爆發原點旁邊,而在場館設施下面的地底深處,隱藏着冷藏阿基拉的秘密基地。鐵雄的變異引發的連場打鬥,破壞了奧運場館的建築,其中出現工地外奧運開幕倒數停在一百四十七日的畫面。有人按此數目計算出今年的二月二十九日。結果東京奧運真的宣布延期,不過是在三月二十四日。「神預言」雖未全中,但接近程度也夠令人驚訝了。

當然這只是花邊而已。沒有這些巧合,《Akira》還是值得一看再看的作品。漫畫原作從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九年在日本《Young Magazine》連載發表,歷時七年,比寫一部長篇小說還要長。電影版在一九八八年推出,亦已成為科幻動畫中的經典。電影版要把原故事濃縮,作了不少簡化和改動,就故事和人物而言,遠遠不及漫畫版精采和深刻。在畫功方面,雖然電影版的影像已是非常震撼(加上極優秀的配樂),但黑白的漫畫版依然毫不遜色。這說明了漫畫本身之為一獨特的藝術,絕不只是動畫的草稿或附屬產品。《Akira》的真身始終是漫畫,動畫只是改編而已。

與之相比,另一部日本科幻動漫經典《攻殼機動隊》情況則相反。士郎正宗的《攻殼機動隊》漫畫原作只有三冊,而且故事並不連貫。雖然畫功也很好,想像力也很驚人,但以作品來說是未完成的,甚至是未成熟的。故事構思和人物刻畫也頗為粗糙。它是被改編為電影和電視連續劇(前後兩季)之後,才發展出它的潛能和魅力。一九九五年由押井守監督的電影版是完全可以跟《Akira》匹敵的經典之作。不過我個人更喜歡押井守二○○四年的續篇《無罪》,在影像美學和哲學深思上都無與倫比。

同是科幻作品,《Akira》和《攻殼機動隊》分別屬於兩個不同的次類型。《Akira》的重點不是科技,而是超能力。超能力不只可以打敗科技,它同時是對科技的批判。所謂超能力就是潛藏於生命中的遠古神秘力量,是人類科學所無法理解和控制的。科學只是次等的能力,最強大的能力必須往宇宙生命的本源去尋求。這帶有強烈的New Age意味。《攻殼機動隊》沒有這種神秘主義味道,想像完全合乎理性的範圍。它的前瞻性和創造性在於打開網絡和虛擬空間(cyberspace)的想像,進入科技製造的幻境。鐵雄的強大力量是超自然的,無法解釋的,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草薙素子的力量則是科技所給予的,可以解釋的,在技術上是可能的。(作為生化人,她擁有的肉身戰鬥力,很大程度得力於高端裝備,雖然個人意志和技術也是重要因素。)

《Akira》是託「科」說「幻」,「幻」高於「科」;《攻殼機動隊》是從「科」入「幻」,「科」「幻」相即。就想像力和創造力而言,是各有各精采。就氣魄而言,《Akira》較宏偉,是宇宙層級的;《攻殼機動隊》較沉實,是人間層級的。就思想而言,《Akira》較單純樸拙,如孩子玩沙;《攻殼機動隊》較複雜深邃,如哲人思辨。前者是童心的發起(不等於幼稚),後者是成人的反思。鐵雄(和其他異能小孩)拒絕成長,但因為擁有超過成人的力量而急速老去(或失去身體);素子以不死的(合)成人之身和融入網絡汪洋的意識,懷緬那早已失落甚或是未曾有過的童年。就時間上,兩部作品是相反而向的;就空間上,一外趣於宇宙,一內趣於心靈。但是並排而看,宇宙即心靈,心靈即宇宙,殊途同歸,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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