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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隔離好讀書

09.04.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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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英國《衛報》報道,因為家居自我隔離的措施,在三月中的一個星期內,全國書籍銷量大幅上升。升幅最大的是居家學習類,達百分之二百,小說類則上升百分之三十五,其中文學名著銷量亦見顯著增加。似乎不少人打算趁這個突如其來的人生空隙,嘗試攻克一些「應讀而未讀的」經典,例如《戰爭與和平》或者《追憶似水年華》。相反,實用類書籍的銷售下降,意味着在疫症流行的當前,大家都選擇躲進虛構世界。

很難說這是一則好消息。如果要以一場疫症的代價,來換取人們對文學的興趣,我情願文學永遠乏人問津。不過,疫症與文學的關係,特別是與虛構小說的關係,卻是源遠流長的,甚至是根深柢固的。每當疫症來臨,日常生活停擺,人們互相隔絕,甚至生命朝不保夕,人類對故事的渴求便會自然流露出來。這是非常值得探究的現象,因為當中顯示出故事對人類的特殊作用。原因不但是逃離現實的慾望,更不是純粹打發時間,而是在故事中我們感受到生命存活的力量。創造故事就是創造生命,閱讀故事就是經歷生命,縱使這些故事是悲慘的、可怕的,或者是可笑的。

我不知道在英國或者歐洲,會不會有更多人在這期間閱讀薄伽丘的《十日談》。特別是在疫情最為嚴峻的意大利,人們還有沒有心情去重新領略他們的十四世紀先人的黑色幽默。《十日談》明明是一部疫症小說,照理應該最適合在目下的時勢重溫。在小說的開頭,薄伽丘仔細地描述了一三四八年受到黑死病打擊的佛羅倫斯的慘況。據說這場疫症奪去了這個名城的三分之一人口的性命,而以當時的醫療和衞生水平,人們面對疫情根本是束手無策,坐以待斃,一切就只能交給命運之神(Fortune)決定。

《十日談》最奇妙也最不可思議的是,除了在頭幾頁描寫疫症,它的主體其實是嬉戲玩笑。被稱為「快樂羣組」的十個佛羅倫斯貴族青年(七女三男),在疫情水深火熱之際,結伴離開飽受病毒蹂躪的市區,到位於郊外的莊園留宿(前後三處)。這些莊園華麗無比,光潔無瑕,景色優美,草木青葱,鳥語花香,完全是人間仙境。在這樣的世外桃源中,這羣無憂的青年在飲飽食足、唱歌跳舞之餘,約定每天午睡之後在園中集合,按特定的主題輪流講故事。如是者每天十個故事,十天共一百個故事,便組成了《十日談》的故事大集會的內容。

據作者薄伽丘在序言中所說,他寫作這本書的目的,是希望幫助深陷於戀愛苦惱中的女性讀者,紓解心中的鬱結,彷彿這些故事具有開解和說教作用。的而且確,《十日談》的最大主題是愛情,但薄伽丘的所謂「愛情」必然包含性愛。沒有性愛的就不算是真愛。他把這視為人的自然本性的一部分,毋須加以壓抑,相反應該給予鼓勵。當然這些性愛故事亦包括許多胡來甚至色情的成分,但那些講故事的青年們,行為卻又是那麼的正派和莊重,跟他們口中所講的故事似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對於這七女三男朝夕相對不要有什麼遐想,他們都相敬如賓,守禮自重,絕無越軌的行為。)

除了愛情和性,這些故事的另一個特點是幽默和鬧笑。在全城哀悼的時刻,這幫「快樂羣組」卻每天在說笑話互相逗樂,表面看來好像有點過分。姑勿論這是不是事實,作為小說的設置,這種比苦中作樂有以過之的行為,在中世紀歐洲的標準來說似乎全無問題。假若我今天在疫情中無視他人的痛苦,還寫些嬉嬉哈哈的東西,將來以避疫為標榜出版,很可能會招來「麻木不仁」的口誅筆伐。「笑」是西方古老文化中的重要元素,可以不理一切正經、嚴肅、悲情的考慮。

從今天的角度,這種「笑」可以非常政治不正確。薄伽丘雖然口口聲聲為女性讀者而寫,但他的故事處處流露出歧視女性,甚至是厭惡女性(misogynist)的痕迹。《十日談》的反女性主義已有很多人指出。在薄伽丘筆下,女性雖然是備受戀愛和追求的對象,但在智慧和能力方面依然低男性一等,而性情之軟弱和善變,或者是拒絕男性追求的冷酷,亦是常常受到詬病的地方。在一些故事中,女性甚至淪為男性的洩慾工具。在Lady-love的美麗形象之下,女性似乎只是滿足男性慾望的對象而已。

不過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的。倒過來說,《十日談》主張的性解放也可以說是十分前衞。它反對教會虛偽而壓抑自然本性的教條,把自由地享受性愛視為女性應有的權利。有些故事甚至描寫女主角大膽追求慾望,理直氣壯地和保守的譴責者爭辯。在這些情況下,薄伽丘又成為了女性解放的先鋒。在其中一個故事裏,一個女子在前往婚嫁的航程中被擄走,輾轉經過九個男人的挾持,最後奇蹟地回到故鄉,竟然還能扮作處女再嫁。對於這段一女事九夫的經歷,作者不但不覺悲慘,反而視之為值得其他女性羨慕的事情。在性愛關係的情境上說,《十日談》無疑是十分開放多元的。

也許贊同或者批判《十日談》的觀點都是捉錯用神的。時代所造成的價值差異是必然現象。人類對故事的渴求,以及好笑的故事所帶來的寬慰,才是《十日談》留給我們的永恆禮物。願我們在危難中保持高貴的品質,但也不避嫌低俗的題材,勇敢面對命運之神的播弄,在笑與淚中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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