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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裸命與盛世

20.02.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今周繼續談談「裸命」。裸命並不是普通的死剩爛命一條,孑然一身,也不是拋開文明的束縛、回歸自然。它不是指一般的一無所有,或者因為個人際遇的緣故而亡命天涯。它必然產生於體制之內,又被排除於體制之外。未被體制所吸納(因體制尚未確立)的原始人,不能稱為裸命。動物界弱肉強食,生命朝不保夕,但也不屬於裸命。裸命是介於文明和自然之間的一個非空間。

現代政治體制(不論民主還是專制)的強大,在於它的無孔不入,無遠弗屆。古人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當時只是一種信念,但在今天,它已經成為事實。地球上已經沒有無人地帶。所以才有所謂「人類世」(Anthropocene)這樣的地質學概念的出現。人類世好像標示人類稱霸地球,但其實同時意味着人無處可逃。在這塊無處可逃的地上被體制排除,人不是回到自然或蠻荒,因為自然或蠻荒已經不復存在,人是被困在「裸命」這個非空間裏。

陳冠中二〇一三年的《裸命》,描寫的就是這個特殊(或例外)狀態。小說主角是一個當私人司機的西藏人,表面上是因為命運的播弄,實際上卻是政治體制的使然,而輾轉落入了完全失去社會身份,人人得而誅之,死無葬身之所的絕境。《裸命》繼陳冠中的前作《盛世》寫出,其互補意義不言自明──只有盛世,才會盛產裸命;裸命是盛世的基礎。所以我們不要以為,裸命指的是世道離亂、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的狀況。裸命是制度強化的手段,不是制度崩潰的後果。(如果因為種族迫害或清洗,而出現難民大舉逃亡,也屬於裸命的範疇。)

日本現代作家島崎藤村在明治後期出版的小說《破戒》,主題也可以納入「裸命」的範圍。當然島崎心中不可能有「裸命」這個想法,那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由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提出之後,才引起廣泛討論和引用的概念。但是,島崎筆下的羣族「穢多」,無疑是「裸命」的最佳寫照。「穢多」(或「非人」)出現於日本封建時代,原本並非血源上的一個種族,而是由落敗武士、罪犯、俘虜、染疫者等聚集而成的羣體,專門從事屠宰、殮葬或其他底層污穢行業。他們被視為社會上的賤民,常人都跟他們保持距離,也絕對不會跟他們通婚。武士甚至可以任意殺死穢多,而不會受到懲罰。後面這一點,跟阿甘本指出的羅馬時期的「神聖之人」(既可以合法殺死但又不能奉獻給神靈的人)情況極其相似。

明治維新之後,日本建立了現代政治社會體制,但「穢多」的不明文制度並沒有解除。《破戒》中的主角丑松,是一位隱瞞自己的穢多出身,成功當上了中學教師的年輕人。丑松原本對生命充滿期待,才能亦勝於一般,至少可以以教育工作者的身份在社會上立足。但是,他出身的秘密一直折磨着他。在深山中藏匿的父親給他訂下一條不能違反的戒律,就是死也不能說出自己的穢多背景。丑松後來遇上他十分景仰的穢多知識分子蓮三郎,多次想向對方表露自己也是穢多的心迹,但都沒法說出口。蓮三郎雖然是個知名前進思想家,但他也因為身為穢多後代而被世間攻擊,後來更被政治暗殺。而丑松的秘密最終還是洩漏了,他決定豁出一切「破戒」,大聲向世間宣示自己真正身份。

令人驚訝的是,穢多的族羣區分,在今天的日本依然存在。據調查顯示,日本依然有三百萬穢多人口,散落在全國六千多個社區。當中不少人繼承了祖上的職業,繼續從事屠宰等低下層工作,在社會上仍然受到歧視。他們會收到來自「正常人」的恐嚇信,甚至秘密被列入黑名單,令僱主可以在招聘員工的時候把穢多剔除。這造成了穢多向其他社會階層和職業流動的障礙,有的還因此而淪為黑幫成員。穢多成員就算爭取到較好的教育,甚至少數發達而變得富有,在社會上依然備受排斥。很難想像,在日本這樣高度文明的社會,居然還實行着賤民制度,而且涉及的人數非常龐大。

從穢多的例子所說明的裸命,關乎的不但是社會不公和歧視,而是體制需要製造一個例外的類別,以確立自身的權威。這些裸命或準裸命,雖然會構成一定的社會問題,但這些問題,往往是維持社會穩定的有用因素。可以推論,在傳統社會裏,穢多的存在有助於塑造和維持「我們都是正常人」或者「我們才是人」的強大社會黏合性。在其他社會裏,裸命們化身為「新移民」、「低端人口」,或其他少數種族或信仰者的標籤。

在我們正在面對的疫潮中,裸命的滋長也變得切身和尖銳。感染的可怕之處不但在於生命受到威脅,也在於失去了平素享有的自主權。感染者立即變成了個案,被強制隔離治療的染疫軀體,最後成為一個數字。(當然,更可怕的是連確診和治療的機會也沒有,死後立即遭到火化滅迹,連成為數字也不能的內地患者。)在社會上,疑似感染者或特定羣族(武漢人、湖北人、香港人、中國人,端賴你處於什麼對境),也紛紛遭到了「非人」的對待,被歧視、拒絕和排斥。這一方面是人性的自私或自保的反應,但另一方面,其實也是制度進行自我維護的運作方式。問題是,當裸命累增和擴散的勢頭超過了臨界點,制度也會因為無法承受而崩潰。當中的悲哀結論是:裸命戰勝體制的唯一可能,是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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