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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哪本經典最好笑?

26.12.2019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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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人會覺得經典文學作品好笑。大家對經典的印象,都是嚴肅到必須正襟危坐加以拜讀的,又或者是放在書架上裝點而不用再讀的東西。無論讀與不讀,稱得上是經典的,就是已經上了神壇的巨著。在神壇面前,豈容無禮發笑?

事實上,在西方文學中,笑的作品源遠流長。後世再讀之所以唔好笑,大概有兩個原因。一是語言問題。很多經典(例如古希臘文或拉丁文)都必須翻譯成現代語言,譯者通常對經典採取過分恭敬的態度,覺得必定要使用莊嚴和古雅的語言。結果當然是完全變味。通過英譯或中譯才能讀到的西方經典,也有相似的情形。就算是本國語言的讀者,因為時間的差異,對古語的語感把握也會有所不足,導致本來好笑的說法,變得陌生而失去趣味。

二是文化問題。笑是一種極度依賴文化薰染的反應。接觸他國文化或者古代作品,因為缺少了共同的文化氛圍,自然很難感應笑位和笑意。這是如何惡補語言也無法完全克服的障礙。一時一地好笑的事情,換了他時他地,不但可能不好笑,甚至會變質成完全不同的東西。相反,悲傷似乎比歡笑更能超越時空和地域。為什麼會這樣,有待文化和心理學者來研究。

西方笑文學,最早當然是希臘喜劇。據說亞里士多德的《詩學》除了論悲劇,也有論喜劇的部分,不過已經散佚。現存的喜劇劇本,主要是阿里斯托芬的作品,數量和完整性遠遠不及同時期的悲劇。在雅典每年舉行的一連數天的戲劇節中,主力是悲劇,喜劇只有陪襯的位置。希臘喜劇的題材很「貼地」,當中充滿時事批評和諷刺,政治家和哲學家(好像蘇格拉底)都是惡搞的對象。從脈絡抽離出來,今天看的確是很難感到共鳴的。不過,希臘喜劇的位置和作用始終極為重要,是西方笑文化傳統的源頭。

公元二世紀的拉丁文作品,阿普留斯的《變形記》(或《金驢記》)是笑文學的另一個里程碑。這部最早的第一人稱小說,講述的是一個男人不幸變成了一頭驢的故事。變驢後的悲慘經歷非常誇張胡鬧,能超越語言的隔閡,就構思和想像本身引人發笑。這在令人覺得嚴肅無比的拉丁文中,也是少有的逗趣耍樂的作品。

到了中世紀以後,拉丁文漸漸變成僵化的文字,除了用在學術上,創作能量似乎已逐步減弱。(十五世紀的湯馬士.摩爾用生動的拉丁文寫出《烏托邦》,是少數特例。)也是這個原因,促使但丁放棄拉丁文,改用意大利方言創作《神曲》。(雖然他崇拜的大師是拉丁文著名史詩《伊尼亞斯紀》的作者維吉爾。)《神曲》的原題是”Comedia”,即是「喜劇」,那個”Divina”是後來由薄伽丘(Boccaccio)加上去的。如果我說《神曲》好笑,相信很多古典學家會殺死我。那麼正兒八經的故事,那麼神聖莊嚴的救贖歷程,怎麼可能以輕率的態度對待?不過,我覺得但丁把長詩叫做《喜劇》,肯定不只因為最後是「大團圓」結局。這個問題,也許我另文再談。相反,為但丁的「喜劇」加上「神」字的薄伽丘,他自己的故事集《十日談》卻擺明車馬充滿鬧笑荒唐的內容。

在意大利之外,法國當然也不甘後人,有其笑文學經典巨著,拉伯雷的《巨人傳》。我覺得《巨人傳》的想像力的確是令人拍案叫絕的,大膽失禮、冒犯權威的程度也無人能及,例如巨人加康圖亞向巴黎聖母院撒尿,淹死了數以千萬計的人;巨人的口腔大到可以容納山巒、平原和村莊,都是極瘋狂的想像。不過,書中用上了大量當時地道的語彙,以及作者利用希臘文自創的新詞,連法國人自己也未必能看懂,翻譯的難度也就更高,能原汁原味地呈現的笑感必定大打折扣。有些極為長篇大論的地方,似乎也不太合現代口味,難免會有點枯燥。

我個人覺得最好笑的西方文學名著,是西班牙人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很多人聽說《唐吉訶德》是一本搞笑的書,又是經典作品,拿來一讀卻感到「中伏」,發現悶到出汁。有這種經驗的包括魔幻寫實主義大師馬奎斯。他在回憶錄中說,大學的時候被《唐吉訶德》的名氣所騙,感到不是味兒。後來一個朋友告訴他,這本書要放在廁所裏,留待大便的時候看的。馬奎斯照做,結果笑到肚痛。讀《唐吉訶德》之前必須排除一個廣為流傳的謬誤,以為主角是個「追尋不可能的夢想的英雄」。事實上,唐吉訶德只是個看騎士文學看到上腦、由始至終都被人整蠱,又同時自己整蠱自己的糟老頭。

要讀出《唐吉訶德》的好笑,千萬別看簡化版。此書的笑點除了在於人物和事件設計,更在於語言和人物的對答。一經轉述,笑意就所餘無幾。讀全譯本也要小心挑選。我未讀過中譯本,不知哪本較好。英譯本應以新譯較佳,因為新譯通常都會使用今天的英語去傳達原文的日常生動的氣息。舊譯本多數用語優雅,或故作古風,反而失真。塞萬提斯是寫給十六世紀的同代人看的,用的是當時的通俗語言。這一點是無法還原的,只能用今天的通俗語言去模擬那種效果。

至於自詡幽默機智大國的英國,笑文學當然也非常豐富,因為篇幅所限,在此不能列舉。與歐洲相比,中國的笑文學看來便比較薄弱。竟究是因為儒家文化的影響,還是什麼其他因素使然,我不敢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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