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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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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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現象學

09.04.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有人說《鬼滅之刃》在日本之所以會大紅,甚至成為現象,是因為碰上新冠疫情。疫病就像鬼一樣侵襲人類,而滅鬼(抗疫)便成為了人類反擊意志的象徵。在各行各業都受到疫情嚴重打擊的時候,《鬼滅》漫畫及其相關製作(包括電視動畫、電影動畫,以及周邊商品)卻逆市狂飆,創造經濟奇蹟,甚至完全超越了當初申辦東京奧運打響的如意算盤。(後者事實上是焦頭爛額了。)我無意探討《鬼滅》獲得商業成功的因素。這部作品的趣味甚至是意義,是可以獨立談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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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文化是日本文化的一個重要構成部分。日本傳統所重視的陰柔之美,很多時也帶有低沉的色調和鬼氣森森的味道。且聽聽傳統的尺八樂曲,或者讀讀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便可以略知日本人的陰暗美學品味。書寫鬼文化的作品,先有十九世紀歸化日本的英國人小泉八雲所著的《怪談》,後有著名民俗學家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前者以小說的寫法,向西方介紹日本的著名鬼怪傳說,後者則以田野調查的嚴謹態度,記錄了從民間搜集的鬼怪故事。可以說,鬼怪是日本文化的重大資源,《鬼滅之刃》的作者吾呼世晴能夠善用這份資源,塑造出獨特的人物和編繪出精采的故事,這是令人擊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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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鬼滅》成為現象,也附帶出版了許多解說類的書本,有的純粹是粉絲式的精讀和揭秘,但也有人煞有介事地探討當中的文化意涵。有教授級人馬著書追溯漫畫中不同的鬼的設定,如何取源於日本歷史中的鬼文化。由鬼的誕生開始,談到種種鬼的樣態、習慣、法術等,也講述了人鬼對抗的歷史和有名的人鬼大戰故事。另外也把漫畫中動用的罪犯刺青、人口販賣、遊廓妓院、宗教組織、忍者集團、庶民行業、日常遊戲等元素,一一在史實中加以追認。

不過,就算是商業性和通俗性的作品,也不是把所有元素來個炒雜燴便會成功,便會好看的。我對《鬼滅》感興趣,固然首先是因為人物、故事和畫風,但也同時是因為它的世界觀。(以畫功來說《鬼滅》不算上乘,有人甚至給予劣評。我從門外漢的角度看,應該算是一般的專業水準吧。)作者所創造的人物之多樣化和各自的吸引力(甚至是反面角色鬼們也極具魅力),我就不在這裏一一細數了。我想談的是所謂「世界觀」方面。

最基本的認知是,鬼在日本一般並不是指死人的幽靈,而是會吃人的妖怪。所以照理說人鬼殊途,勢不兩立。但是《鬼滅》的作者對此作了一個根本的改動—所有鬼都是由人變成的。不是人死後變成鬼,而是人被變成鬼後不死。所有鬼的始祖和根源,是稱為鬼舞辻無慘的鬼王。生於一千年前平安朝的他,原本是名門望族產屋敷的成員,後來生了不治的怪病,被一位醫師以特殊煉製的藥物所救,但卻把他變成「鬼」,也即是長生不死、擁有強大力量(血鬼術)、需要吃人,以及懼怕陽光的存在。他能用自己的血把人變成鬼,於是他便打造了眾多的手下,其中最強的十二個,是被封為上弦和下弦的十二鬼月。這就是鬼出現的淵源。

產屋敷這個家族因為恥於出了無慘這樣的惡魔,立誓世世代代致力於把鬼消滅,於是便招攬以至於培養出一批劍士,組成鬼殺隊。劍士使用的日輪刀,專門用來砍鬼的脖子。(脖子是鬼的致命傷,但最強的鬼其實已經演變出抵消的方法,所以往往砍了脖子還是不死。最強的無慘能夠把自己化為數千個細胞,逃過砍脖子的招式。)後來劍士之中出現了天賦極高的日之呼吸的使用者(所謂「呼吸」可以理解為近似氣功的東西,是劍士藉以增強體能和戰鬥力的方法),再經他的傳授衍生出各種呼吸法。這位創立起始呼吸法的劍士繼國緣壹,曾經差點殺掉鬼王無慘,也是史上唯一能把對方逼至如此境地的人,但可惜最後功虧一簣。

雖然沒有正式統計,鬼殺隊成員應該至少有數百,分為甲至癸十級,但當中真正武藝高強的,只有九個「柱」。柱們各有自己的呼吸法和絕技,要殺滅普通的鬼輕而易舉。但是面對最強的上弦鬼,單靠一個柱的實力還是會輸掉,必須要兩三人夾攻才有把握。炎柱煉獄杏壽郎是唯一能跟上弦之猗窩座單打獨鬥不分勝負的柱,但結果還是壯烈犧牲。為什麼炎柱會戰死呢?那就是因為,跟鬼那可以無限復原的身體不同,人體一受了傷就無法逆轉。鬼被砍了手臂可以立即再生,人被砍了就殘廢。所以人和鬼一開始就在這個不對等的情況下對決。縱使武藝有多高強,這始終是要命的因素。就是因為這樣,千百年來劍士不斷地犧牲,鬼卻沒有減少。這幾乎是一場無望的鬥爭。

就是在這樣的局面之下,少年竈門炭治郎因為一家被無慘所殺,而決心要成為劍士,阻止鬼們濫殺無辜,以及尋找讓變成鬼的妹妹禰豆子回復成人類的方法。與他同期加入鬼殺隊的,有膽小怕死的我妻善逸和戴着野豬頭套、在山裏長大的嘴平伊之助。鬼殺隊的組織就好像學校一樣,有同期的同學,一起學習和鍛鍊,不斷升級,最終不死的便能成為學長,最高級的學長就是柱了。而即使是實力最強的柱,其實年紀不大。師兄級人物悲鳴嶼行冥只有二十七歲。其他的柱也多是二十歲左右,霞柱時透無一郎更只有十四歲,比炭治郎還年輕。相對於那些生存了幾百年的老鬼,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孩子與大人(老人)的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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