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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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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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者不懼

12.11.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去年十月底,我在文化博物館看了「字裡圖間—香港印藝傳奇」展覽,裏面有關於「香港字」的介紹。我當晚便跟妻子說:我要
寫一部「香港字」小說。一年後的今天,小說完成並出版,題為《香港字—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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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開始蒐集資料,便知道這是個大題材,如果用歷史小說的方式去寫,可以寫成一個史詩式大長篇。所謂「香港字」,就是歷史上第一套中文鉛活字,是現代中文印刷業的基礎和發端。「香港字」的開發,正值十九世紀中國風雲變色的時代,跟開埠初期的香港有密切關係。單是想一想背後的意義,便已經教人渾身起雞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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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活字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初第一位來華的基督教傳教士馬禮遜。他在馬六甲成立英華書院,以中國傳統木刻雕版方式印刷中文聖經。後繼者台約爾則是首位着手進行中文鉛活字鑄造的開創者。一八四二年香港開埠,翌年英華書院遷港,繼續活字鑄造工程,至一八五○年代初,完成大小活字各一套。因為是在香港完成的,後來的印刷業者稱之為「香港字」。之後出現了上海美華書館的「上海字」,加上同時期的「巴黎字」和「柏林字」,金屬活字逐漸取代傳統的木刻雕版,成為中文印刷的主流,也帶來了中文印刷業的現代化。

在鑄造「香港字」的歷史中涉及許多人物,當中主要是英國倫敦會傳教士。從最早的馬禮遜,到後繼的米憐、麥都思、台約爾,到香港英華時期的理雅各。跟這段歷史相關的華人也不少,好像出身為刻字工人、第一位華人傳道人梁發;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的族弟,曾於香港英華書院工作,後來被封為干王的洪仁玕;還有從上海逃難來港,協助理雅各翻譯中國經典的王韜。後來王韜聯同其他華人合資買下英華書院印刷所,成立中華印務總局,創全中國第一份社論報紙《循環日報》。

我首先從策劃展覽的香港版畫工作室獲得基本資訊,然後閱讀關於十九世紀中國印刷和出版的專著,其中台灣學者蘇精先生的《鑄以代刻》最為深入和全面。我在查考過程中獲蘇先生贈送絕版舊作一本,實在感激不盡。接着便是閱讀多位傳教士的傳記、自傳和他們翻譯及撰寫的作品。最後便是參考當時以香港字印刷的書本,包括委辦本《舊約全書》、《新約全書》、期刊《遐邇貫珍》、《華英字典》和理雅各的五卷本《中國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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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個小說家來說,材料的誘惑難以抗拒。當你手上擁有大量材料,你很難忍住不用。傳教士們前仆後繼、排除萬難,為中國人鑄造出第一副中文鉛字,確實是一個可歌可泣的故事。他們每一位的性格和經歷都富有戲劇性,絕對是歷史人物描寫的好題材。可是,我對於擬真的歷史小說存有疑問。無論是視之為「還原」或「虛構」,我也不太接受直接呈現歷史人物、彷彿那就是他們「自身」的敘事手段。結果我採用了一個特異的方式—活字降靈會—由所謂的「香港字字靈」以對話的方式,向小說主角講述這段歷史故事。而小說的主角,是在二○一九至二○二○年當下的一個大學女生賴晨輝。

包裹着歷史故事的,是當下現實的故事。患有精神病的賴晨輝自殺不遂,在康復期間加入了研究「香港字」的工作,協助籌辦相關的展覽。追尋「香港字」的淵源,跟她追尋自己的家族史連在一起。從她從事印刷業的外祖父上溯,源頭回到香港開埠初期,在英華書院印刷所工作的一位印刷學徒戴福。戴福是個虛構人物,但我把他嵌在真實的歷史人物之間。於是便出現了小說的第三部分(在活字降靈會和當下的賴晨輝故事之外),設定為這位十九世紀香港少年所寫的自傳〈復生六記〉。這個部分用了淺文言和舊廣東話書寫,不但是為了製造擬古的風味,也是希望利用不同的文體,建構不同的層次和視覺。

所以,小說就文體而言有三種:當代的第一人稱小說體〈晨輝遺書〉,對話體兼歷史敘述體〈活字降靈會〉,以及擬古文自傳體〈復生六記〉。這樣做可以大大縮減歷史的部分,把焦點放在今天追尋歷史的過程。也即是說,歷史之為歷史並不是自在自明的,而是通過今人的追溯、想像和重構,才形成的一種精神樣貌。這部小說寫的既是過去,也是當下。

不過,精神也須寄託於物質而生。「香港字」不止是一個概念,也是至為具體的事物,是實實在在的鉛字。這次出版社和台灣日星鑄字行合作,由經驗豐富的張介冠老闆親自操刀,按「香港字」的印刷樣本刻出銅模,再鑄出四枚鉛字,用以印刷藏書票,作為公益珍藏版出售,籌得資金捐贈給香港版畫工作室,作為「香港字重鑄計劃」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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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重鑄的四個字是「愛者不懼」,出自委辦本《新約全書》門徒約翰一書第四章:「愛者不懼,我之愛充然無間,則懼心泯矣。」查當代《新約》文本,此句原意為「在愛中沒有恐懼」,但當年傳教士和他們的中文協力者,選擇了譯作「愛者不懼」,似乎是取自《論語》中的「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由「勇」到「愛」,意義大為擴充了,雖跟原文有異,但我認為是神來之筆。

在小說中,少年戴福印刷聖經單張,送予他暗戀的少女幸兒閱讀,傳情寄意。他們的愛情,最終得不到圓滿結果,但他寫給幸兒的情書,相隔一百五十年,經過字靈的中介,傳送到賴晨輝手上。這就是小說副題的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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