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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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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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到的青年

28.05.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毫無疑問,森鷗外的少年夢想是當作家。不過從小接受漢學(儒學)教育的他,也服膺於傳統的忠孝價值。所以自東京大學醫科畢業之後,他不得不順從經世致用的思想,加入軍部當軍醫,又不得不順從國家的意願,留學德國進修衞生學,及後又不得不順從家人的意願,拋棄德國戀人(如果〈舞姬〉中所寫確有其事的話)回國,踏上前程遠大的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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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不得不順從」,也不是完全被外界所迫,而自己心內沒有半點功名之心的。「學而優則士」肯定也是鷗外性格的真實部分,只是他同時對文學念念不忘而已。自視甚高的他,肯定曾經相信兩者可以並存。他回國後立即寫出了〈舞姬〉等浪漫主義小說,作為日本近代文學開創者打響了名堂,當時還是一八九○年代初期。之後他先後參與日清戰爭和日俄戰爭,雖然軍階不斷晉升,但代價是沒有專注於文學的餘裕。雖然說他一直持續在文壇上活動,發表文章和從事翻譯,但以創作來說,的確經歷了十多年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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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年,鷗外重拾筆桿,發表小說《性慾的生活》(原題為拉丁文”Vita Sexualis”),已經年屆四十七歲。敘事者兼主角金井湛,讀到夏目漱石的《我是貓》,「促使他開始技癢,想要寫些東西。」雖然金井是哲學教授,但他很明顯是鷗外的化身。而他敘述的所謂「性慾的生活」,只是成長期對性逐漸產生認知的過程,當中夾雜大量哲學思考,幾乎沒有直接的性描寫。這部小說採用了自然主義手法,把沒有特定情節和結構的日常生活片段,編成主角的性啟蒙史。換句話說,就是日本自然主義的變體—私小說。就算內容未必都是鷗外年輕時的親身經歷,看起來就是一篇私小說。

《性慾的生活》的內容一點也沒有色情,但卻居然給當局列為禁書。不過身任陸軍軍醫總監、陸軍省醫務局長的鷗外的公職生涯似乎沒有受到影響。他擔任原職一直到一九一六年才轉任文職,而且也是相當有地位的博物館館長和美術院院長。性慾作為描寫的焦點,是近代文學幾乎無可避免的常態,我覺得有趣的反而是以「少年成長」為題材這一點。一個快將五十歲的成熟期作家,而且在公共事務上有豐富的歷練,為什麼在睽違多年重返文壇之時,表現的卻是青年的思緒和慾望?與其說這是鷗外刻意選取的題材,不如說是他不得不重回那個多年前被迫離棄的、未完成的少年夢想的現場。

非常有趣的是,刺激鷗外回到少年時代的,並不是當時的年輕新晉作家,而是和他同代的夏目漱石。在創作上起步甚遲的漱石,在一九○五年憑《我是貓》一舉成名之後,翌年又寫出了廣受歡迎的《少爺》。到了一九○七年加入《朝日新聞》成為專業作家,又寫出了《虞美人草》和《三四郎》等小說,當中涉及少年成長掙扎的主題。這並不是說漱石或者鷗外特別懷戀少年期,而是因為對明治後期的文人來說,日本近代文學正是處於它的少年期。以少年的心境來書寫剛剛建立起來、充滿困惑和未知的現代日本,是最適切不過的角度。也許他們並沒有很明確地意識到這一點,但時代所賦予的「少年視覺」肯定在發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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鷗外在《性慾的生活》之後,寫出了另一個長篇《青年》,比前者更加開宗明義。這次他不再採用中年敘述者為中介,直接書寫從鄉下初到東京的少年小泉純一的心境。《青年》可以看到漱石影響的痕跡,《三四郎》的主角同樣是從鄉下上京的青年,而《虞美人草》中對人物心境的刻意而有點過於用力的鑽營,都可以在《青年》中看到。《青年》中甚至描寫了一位以漱石為原型的作家拊石,透過一場演講展示這位作家的淵博學識和獨到見解。可見鷗外既佩服漱石的文學成就,也把他視為創作上的競爭對手。(他自己也以「鷗村」的名義出現在小說裏,不過只是被提及,沒有正式出場。)

某程度上可以說,《青年》的主角小泉純一代替鷗外實現了他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心無旁鶩地以文學為職志,以少年純淨之心(與身)投入文學理想的追求中。不過這種返老還童、把人生重活一次的想像似乎並不順利。《青年》不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它的不成功之處,在於成熟的鷗外和青澀的鷗外(小泉純一)之間無法取得平衡和融合。鷗外一方面對當時流行的自然主義感到不滿,另一方面卻又發現,要處理當代的個人成長題材,在自然主義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表現手法。可以感覺到小說敘述漸漸變得乏力,作者似乎也開始感到乏味,最後唯有宣告,放棄原先構想的後續內容,就此中止寫作。

這種散漫而無法收結的情形,在下一篇小說《雁》有所改善。結尾以青年岡田無意間殺死了一隻在河邊棲息的雁,寓意他同樣無意間誤導了女主角小玉,讓她錯以自己為託付感情的對象。這個設計雖然相當精采,但卻同樣有無疾而終的不完整之感。《雁》是鷗外以當代為背景的小說的最後一篇,也是他的「少年小說」的總結。這樣看來,岡田殺雁便別具意義。那代表年少無知時代的終結。畢竟鷗外此時已經是五十開外的初老之人。從少年小說轉到歷史小說,似是個完全出乎預期的跳躍,實際上卻是鷗外創作歷程的必然結果。他的意識的根源,比少年期更早,深藏於超越自我的歷史和漢學之中。繞了一個大圈,鷗外終於回到起點,但也是他的創作的新出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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