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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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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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內革命

17.06.2022
圖片由作者提供

身為一個超過二十年的「攻殼迷」,看完最新的《攻殼機動隊:SAC_2045》第二季,感覺是既滿足又欷歔的。公安九課的成員由第一季的重組,經歷了與「後人類」的艱苦對抗,最後以團滅告終,不可謂不悲壯。如果追求的是被虐式的「燒腦」的話,這一季的劇情也足以讓人「諗爆頭」。

《SAC_2045》由神山健治和荒牧伸志共同執導,前者是《攻殼》系列的老手。二○○二和○四兩季的電視版,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全新的《SAC_2045》第一季在二○二○年推出,跟舊作相隔十六年,但神山健治的影像風格和對特定題材的偏好,還是始終如一。相對於調子陰沉和着重哲學思考的電影版導演押井守,神山加入了適量的輕鬆元素,例如智慧型戰車塔奇克馬像一羣可愛的小動物,整天圍在一起吱吱喳喳。新季度也加入了新人物,年輕的公安九課成員江崎普琳,是一位外形嬌小、 性格活潑,但擁有足以和少佐(隊長草薙素子)相比的電子戰能力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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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神山的《攻殼》總體來說還是嚴肅的。他把以科技想像為重心的原著漫畫(士郎正宗著),改造成融合社會政治題材的多元作品,提出了更完整和富有現實性的世界觀。媒體、教育、醫療、兒童和老人問題,都曾納入電視版,連國際局勢(包括戰爭和難民問題)也是他關注的重心。其中最令神山耿耿於懷的,是日美關係。在電視版中,女首相便曾宣稱日本要擺脫美國的控制,走自己的路。在 《SAC_2045》裏,日本繼續試圖爭取自主權, 但又不能跟美國全面決裂,情況相當微妙。但美國作為「奸角」的存在,是十分明顯的。

神山在《攻殼》中把美國稱為「美帝」,是個批判性的說法。這次導致「後人類」出現的秘密程式,原本就是美帝發明出來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不過這個代號1A84的AI程式, 後來竟然逃跑了,自行植入一些人的電子腦中,導致他們變異成具有超級運算能力的「後人類」,反過來成為人類的威脅。公安九課的任務,就是收拾美帝搞出來的爛攤子。神山的反美立場並不簡單。《SAC_2045》中的日本首相竟然是一個美國人,但他不是美國的棋子,反而是個真心歸化日本和維護日本利益的人。神山甚至讓課長荒卷大輔說出「只有外人從外面的角度,才能更了解日本的處境」。所以反美並不等於自我封閉的民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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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和低層人民的覺醒和反抗,也是神山的政治想像的核心。相比於濫用權力的建 制,他更願意把人類社會的希望寄託在被壓迫者身上。但普通民眾除了數量,沒有任何實際的能力,可以抗衡擁有強大軍備和高端科技的政權。所以似乎必須想像,一個或一羣掌握超級電子技術的領袖挺身而出。在前作中召喚難民起義的久世英雄,便是這樣的人物。在新劇季中,這樣的角色落在「後人類」少年島村孝身上。原本個性懦弱的他,在校內目睹女同學被老師性侵,於是編寫了「思想警察」程式,令所有敢怒不敢言的人集合起來,對涉事老師發動電子攻擊。但他沒有延續這種反抗模式,反而領悟到,與其發起盲目而暴力的羣眾行動,不如讓每一個人自身得到解放。為此他編寫了另一個叫做N的程式,並試圖把它散佈到全世界。只要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成為N,讓腦袋處於平穩安定的狀態,人類便可以和諧共處。島村的構想的創新之處是,最終極、徹底和全面的革命,不是外部的革命,而是腦內的革命。

不過要促成這樣的理想世界,過程中不免出現外部的流血衝突,因為美帝不會放任「後人類」為所欲為,而公安九課亦無法不懷疑「後人類」居心叵測,於是便產生了劇集中明爭暗鬥的情節。在過程中連普琳和塔奇克馬們也決定站在島村孝的一邊,認同他的計劃可以拯救人類。這是一個讓人類演化的機會,而演化的方式是在腦袋裏植入一個代碼,改造大腦的意識。島村把這稱為Double Think(雙重思想),即表面上好像繼續先前的生活,但在意識中卻活在另一個夢想世界。在這虛擬的世界中,人類將會得到和平。

在接近尾聲時公安九課的團滅,也許並不是真實的,因為素子醒來後,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什麼都不曾發生的世界。「後人類」危機得到圓滿解決,首相還向他們頒發了勳章。 她找到了普琳和島村孝,聽了他們的解釋。這一段很難看懂,大概的意思就是上面所說的 Double Think的演化。島村正在進行他的計劃的最後階段,如果這時素子拔掉連接他的 電子腦的電線,一切便會失效,還原到先前的狀況。在這裏導演設了一個懸念。素子作勢要拔線,但畫面沒有顯示有沒有真的拔除。接下去便跳到公安九課的日常,並且迎來了兩位新成員,其中一位是普琳。這意味着素子最終也同意島村的計劃,讓全世界也進入Double Think,每個人都在解脫的狀態下「玩着自己的遊戲」嗎?

《SAC_2045》的結尾也是一種「雙重思想」(平行並存的可能性)—它可以是團滅、核彈發射、世界毀滅,但也可以是世界和平, 所有人安居樂業。只有素子一人知道真相,所以她決定再一次離開。她和巴特告別時說,下一次人類再演化,可能就是離開地球。如果將來他們再相遇,也許會認不出對方,那就以1A84為暗號吧。跳出一層看,作品本身就是一組代碼,植入到觀眾的腦中,轉化他們的意識,誘發一場內在的革命。雖然不夠全面、徹底和終極,但它短暫引起的「雙重思想」,依然是有解放的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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