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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陳國榮:《如何在二十一世紀反對資本主義》 光復烏托邦

19.10.2020
陳國榮

一九九一年末,蘇聯解體,短二十世紀告終,對馬克思主義而言,則是危中轉機:一如德希達形容,馬克思的幽靈從史達林主義和國家社會主義桎梏解放,重新煥發理論活力,《帝國》(Empire)──「二十一世紀共產主義宣言」──一書可謂先聲;另一方面,現存社會主義消失,世界落入一元霸權,過往新左派對美蘇各打大板的「輕鬆套路」(柄谷行人語)已不復再,又迫使馬克思主義者打破思想傳統,擘劃實際出路,已故美國社會學家萊特(Erik Olin Wright)就是敢冒修正主義不韙的旗手之一。

七、八十年代期間,萊特一直從事階級研究,提倡分析式馬克思主義,一九九一年起轉而探究另類社會願景,經年舉辦一系列研討會,討論諸如合作社、公民大會、參與式預算、全民基本收入等政策,針砭資本主義弊病,同時提出可悅、可行、可達的轉型路線。集大成作《真實烏托邦》(Envisioning Real Utopia)為非資本主義模式確立理論基礎,遺作《如何在二十一世紀反對資本主義》(How to Be an Anticapitalist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則是一本策略手冊,羅列種種「弱化」(eroding)資本主義的方式與理由。

《如何在二十一世紀反對資本主義》 作者:艾瑞克.萊特(Erik Olin Wright) 譯者:陳信宏 出版:春山出版 售價:$80
《如何在二十一世紀反對資本主義》
作者:艾瑞克.萊特(Erik Olin Wright)
譯者:陳信宏
出版:春山出版
售價:$80

如何之先,要問為何。資本主義批評者眾,辯護者一樣多,萊特並不否定其成就—例如促成有限度脫貧──而是從道德批判出發,指出資本社會無法滿足三組核心價值:

平等/公正:每人享有大致平等的途徑取得美滿人生所需的物質與社會工具。

民主/自由:每人享有大致相等的途徑取得參與影響人生的決策所需的工具。

社羣/團結:合作並非單純出於私利,更應基於關注他人福祉以及道德義務。

「想像世界的末日,容易過想像資本主義的末日。」當代的想像力不是缺乏便是被誤導,真實烏托邦計劃第一步就從社會學破解「別無他途」的迷思。萊特指出,所謂資本主義社會充滿複雜異質,箇中包含眾多非/反資本主義元素──例如政府機構、慈善團體、公民組織、合作社乃至家庭──不過以資本牟利的模式居於主導地位,因而籠統襲名。一如資產階級於中世紀逐漸壯大,最終顛覆封建秩序,今日要超越資本主義同樣可從內部入手。

一旦以生態多樣性觀點理解資本主義,抗爭之路便豁然開朗。書中將反資本主義邏輯分作五類:打碎、拆解、馴服、抵抗、逃離。萊特反對斷裂式的革命轉型,認為打碎資本主義未能確保理想社會得以建立,二十世紀奉行國家社會主義的專制政權即是例子;相反,另外四種策略只要運用得宜,則可借助國家與民間的力量弱化資本主義,同時實現社會轉型:馴服(如以稅收重新分配財富)與抵抗(如草根運動就特定議題示威)手段有助減輕資本主義的遺害,拆解(如擴大公營服務)與逃離(如建立合作社與互助社羣)策略則有超越現行結構的潛力──萊特分別稱之為「共生式」與「間隙式」轉型。

今年年中,有法國示威者在醫院門前拉起寫有「資本主義是病毒,革命是疫苗」字樣的橫額。(圖片:法新社)
今年年中,有法國示威者在醫院門前拉起寫有「資本主義是病毒,革命是疫苗」字樣的橫額。(圖片:法新社)

轉型由誰發起?萊特關於行動者的論述令人意外之處,在於主軸並非經年研究的階級分析,反為側重思想層面,提倡認同、利益與價值三者結合,繼而促成集體行動。社會學界同儕布若威(Michael Burawoy)表示,萊特著作路向由「無烏托邦的階級分析」轉變為「無階級分析的烏托邦」,並非出於退縮而是進取:階級鬥爭有助推翻資本主義,卻不足以推動民主社會主義(democratic socialism);要建立理想國,需要道德願景維繫抗爭。新世界不會白白從舊世界的灰燼中誕生。

無論學術抑或政治,萊特其道不孤。馬克思主義的倫理轉向、歷史行動者的重新評估、市場與資本的剝離理論乃至政府與民運的互補主張均是後蘇聯時代的左翼課題;而經桑德斯長年搖旗吶喊,民主社會主義在美國已不再是邊緣理念,愈來愈多同道進駐國會,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新興勢力。離經叛道可能是針對萊特一眾人等最普遍的批評,只因他們是活在二十一世紀、面向二十二世紀的人。

Erik Olin Wright去年年頭逝世,享年七十一歲。
Erik Olin Wright去年年頭逝世,享年七十一歲。

作者簡介

陳國榮,半個作家。

陳國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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