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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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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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的發現(下)

21.01.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上次談到井原西鶴的《好色一代男》是屬於內面或深度還沒有被發現的時代的作品。我們可能會立即聯想到日本的浮世繪予人的那種線條和色彩鮮明,但卻流於平面的畫風。其實浮世繪也不是沒有透視法的,許多江戶時代的風景畫都有遠近景的精采配置。但是,這並不是現代西方的透視法,即是代表着整個西方現代意識的具有內面和外面的分層的透視法。西方寫實主義小說同時重視外在環境描繪和內在心理描寫,並不是偶然的事情。那是在透視法發明之後才可能的呈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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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們會問:如果古代沒有內面(因為內面還沒有被發現/發明),那古人有沒有良心?良心之說,中國先秦時代早已有之,到宋明理學轉化為良知,深受中國儒家文化影響的日本人不可能沒有這個概念。但是,沒有表達內面的工具(現代小說),良心或良知只是一個道德概念和行為,而不能成為一個心理現象。而把心理呈現為現象還不夠,還要把它問題化,這才是現代意識。世之介的好色是一個現象(phenomenon),但不是一個問題(problem)。當好色或任何道德差錯成為問題,心理的內在性和社會的外在性便誕生了。現代人並沒有比古代人變得更高尚,或者更敗壞,只是觀察道德的視光學工具和原理有所不同而已。

​評論都說明治時期的尾崎紅葉(1868–1903)受到井原西鶴的影響,應該是指對庶民生活和都市商業(町人)社會的描寫方面而言。但是與西鶴的江戶時代浮世草子(通俗小說)相比,尾崎紅葉所寫的是不折不扣的現代小說。他最膾炙人口的連載長篇《金色夜叉》,題材雖然是當代日本,形式卻完全承襲自十九世紀西方寫實主義小說。最重要的是,在處理社會性題材的同時,《金色夜叉》毫無保留地展現了人物的內在性。換句話說,它的人物富有深度,而他們面對的道德抉擇,得到徹底的問題化。

​《金色夜叉》的故事頗為簡單。年輕男主角間貫一失去雙親,寄居於澤家,愛上家中獨女阿宮,並已訂下婚約。怎料阿宮因為貪圖富貴,嫁給富豪富山唯繼為妻。貫一大受打擊,因愛成恨,發誓永不原諒阿宮,又自高等學校退學,投身於高利貸行業。在世人的眼中,高利貸放債者為謀取暴利而威迫使詐,令許多可憐無助的人身陷地獄,簡直如蛇蠍般惡毒。「金色夜叉」就是指這種為了金錢而兇狠如惡鬼的人。受僱於高利貸業者的貫一變得冷酷無情,為的不只是要賺錢致富,也是要向這個沒有道義的世間報復。

​這部小說最現代的地方是作者運用了大量的心理描寫,或者可以說是內心獨白。這在日本文學中可以說是從古代轉換到現代的標誌。當然古代作品也不見得沒有內心獨白,但就如之前說過,內在性不只是關於心理而已,還必然包含着道德抉擇的問題化,並由此而出現內心矛盾和自我衝突。貫一因為失戀的打擊而產生對人生的絕望和對自我的質疑。他明知自己不應該投身於惡魔的行業,但卻被憤恨弄得不能自拔。他在怨恨阿宮的同時也怨恨自己,彷彿是想以自我毀滅來懲罰愛人的不忠。另一邊廂,阿宮在嫁入豪門之後才醒悟,財富原來不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她對丈夫一點感情也沒有,活像行屍走肉一般。她悔恨當初拋棄了貫一,不惜一切尋求對方的原諒,甚至以死謝罪也在所不惜。這兩人的內心糾結以前所未見的深度、濃度和強度表現出來,想當年在《讀賣新聞》上連載的時候,必然造成極大的震撼。

​《金色夜叉》在商業上的成功,固然是因為金錢和愛情兩個主題,都是明治時期日本邁入現代社會所面對的兩個發生巨大轉變的範疇—資本主義引發的利己和功利思想,以及新型社會關係中自由戀愛所遇到的考驗。不過,我相信現代小說的形式本身,肯定是開拓新時代讀者意識的重要因素。這些嶄新的社會現象,絕不是傳統江戶小說所能承載的,因為舊小說形體缺乏處理內在性的配備—透視法。內在性的大規模展現甚至是爆發,是《金色夜叉》的力量所在。在今天看來,一些自我展露的片段可能會顯得冗長或重複,但在當年卻是令讀者看得驚心動魄的地方。大眾讀者首次看到人的內在(靈魂)能如此這般赤裸地曝露出來。或者毋寧說,大眾讀者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內面—自己跟貫一和阿宮這對不幸的戀人一樣,擁有巨大的承受苦楚、矛盾和掙扎的能力!

​很有趣的是,雖然紅葉私淑於西鶴,但他某程度上把西鶴反轉了。在西鶴中不成問題的道德,在紅葉手中成為了問題,而且不得不如此。這並不是說,在個人取向上紅葉的道德感比西鶴更強,而是說現代小說比浮世草子有更強大的內置道德約束力。也不是說現代小說是一種說教的、維護道德的形式,而是說現代小說就算可以大膽地描寫如何地敗德的行為,尺度上超越一切古代小說的底線,現代小說也必然同時把敗德問題化,成為具有深度的掙扎和矛盾,包括社會外部和心理內部。由此可知,為什麼西鶴可以輕輕鬆鬆地避過道德問題,無拘無束地描寫好色男女的荒淫生活。這一點就算紅葉想做,也絕對做不到,因為現代小說不容許他這樣做。

不妨這樣說:世之介縱容了敗德,但他的良心卻是清白的;貫一批判了敗德,但他的良心無法清白。不是說西鶴埋沒良心,而紅葉把它重新發掘出來。紅葉發現的,是完全不同的良心,一個有問題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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