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劇演員韋羅莎: 暫別「第二個家」 迎接多一個人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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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這一年不再被偷走

舞台劇演員韋羅莎: 暫別「第二個家」 迎接多一個人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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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密閉漆黑的空間,舞台劇演員韋羅莎屏息靜氣,站在台側幕後靜候出場。全黑裝束的工作人員戴上耳機,五指併攏,手心朝上,做出「請進」的手勢。她一步步走到台上,一時感觸,地板線條開始扭曲,視線變得模糊。淚水在眼眶打轉,只因連串微小瑣碎的動作,喚起了她久違的熟悉記憶。「劇場是我的第二個家,第一次長時間未能歸家,竟然有人邀請你解鎖開門,然後隆重地說 “Ok you can go home”。哇很感動,很衝擊,原來舞台的威力那麼強勁,影響我那麼深。」

恍如隔世,久別重逢。她才發現,原來自己真的很愛很愛很愛舞台。「這勉強算是唯一的上台機會,每天都說想念舞台,講到口臭。」整年沒真正接觸舞台的她掩嘴大笑。

去年六月,難得「回家」,是為參與由林奕華構思的《一個邀請:人約吉場後》劇場錄像系列,她分外珍惜。三十位香港演員受邀獨自走上尚未重開的舞台,爆肚訴說感受。一束聚光燈映射到雙肩,隨音樂調暗,全場的燈驟然亮起,席間空無一人,赤裸而真實。韋羅莎深呼吸,為台下「觀眾」安排座位,即興台詞間,夾雜對無理政策的不忿,亦難掩對排戲入台演出的懷念。

韋羅莎參與《人約吉場後》拍攝計劃,不經綵排地走入自由空間大盒,面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直白抒發對劇場的印象。
韋羅莎參與《人約吉場後》拍攝計劃,不經綵排地走入自由空間大盒,面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直白抒發對劇場的印象。

疫情打破劇場常規

疫情來潮,各行各業受挫,演藝界幾乎停擺。政府宣布收緊防疫措施,一時要求關閉劇場,一時規定入場人數不能超過座位半數,不少舞台劇被迫腰斬,或未上演先取消。韋羅莎原定參演三部舞台劇,包括由丈夫張銘耀執導,原定四月演出的《囍雙飛》,計劃接二連三地推遲到今年。她說,劇場就是由一羣有心人,如大家庭般合力成就一件事,不論取消或延遲,也是煎熬又難下的決定:「大家會同情演員沒有工開,但其實還牽涉梳化服、美術道具、其他台前幕後,都頓失依靠。」

二〇二〇的上半年,韋羅莎因疫情失去表演機會,陷入了驚慌和抑鬱。
二〇二〇的上半年,韋羅莎因疫情失去表演機會,陷入了驚慌和抑鬱。

韋羅莎視劇場為家,視台前幕後為家人,演出有如生命中不能割捨的一部分。從香港演藝學院畢業後,她先後加入香港話劇團及PIP文化產業,近年轉為自由身演員,十幾年來一直活躍於舞台,交出《潮性辦公室》、《水中之書》、《黑色星期一》、《新聞小花的告白》、《米線女戰士》等作品。「舞台劇演員的生涯,就是每年被三四個表演填滿生活,每次用三個月專注於一場演出,休息兩個月,再戰下一套。」高峰期時,她甚至曾一年參演五齣劇,留在舞台的日子,遠比留家日子多。

多年常規,因一場疫情,一下子擊潰。

年初她趁着空檔,跟丈夫到馬來西亞公幹,三月底回港隔離兩星期,開頭覺得有趣,後來感到無力和迷惘,再次踏上街頭後,街道變得冷清,人人面目模糊,她開始對四周感到陌生。加上兩夫婦一個是演員,一個是導演,得知演出取消後,他們更有站不住陣腳的感覺,雙雙陷入抑鬱的漩渦,時間過得雙倍漫長。有時起牀刷牙後,轉頭就攀上牀不想動,偶爾還會無緣無故地飆淚,不想見人。「真心驚,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在等什麼,期待什麼。」韋羅莎以打機為喻:「從前每年都可預算下個關卡,現在有種無端被丟到advanced level的感覺,突然連跳三十級,在一個未知的空間打大佬。難關始終會過的,但我要自己嘗試覓食,找方法生存。」

雙魚座的她自嘲特別眼淺,內心滂湃,但同時慶幸,作為舞台劇演員,對喜怒哀樂異常靈敏,可梳理情緒,拯救掉進黑暗深淵的自己。「如果我死都要面對舞台觀眾,一直被動地等待機會出現,那就真的死得啦!」年中,她察覺到自己不能沉淪,想通了要學會主動調適,而不是一味等待,便將焦慮轉化成力量,接受新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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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慶幸自己作為舞台劇演員,對情緒異常靈敏,可以從黑暗中自救。

為新生活填補空白

為適應新生活,除了照顧家中兩隻小狗和一隻小鳥,她努力發掘新興趣以填補空白。她古靈精怪地分飾兩角:「我們奉行及時行樂,想食?食啦。很喜歡這頭小狗?養啦。有靈感作歌拍片?錄啦。很廢的。」別人work from home,她creates from home。開個Instagram畫畫寫字,記錄生活趣事;從來視彈結他為「隻手拗柴」才做到的她,想起年初在馬來西亞琴行聽到的悠揚樂聲,便拜師學藝,每天花五小時練習,再摸摸指頭的繭,為雙手的變化感到莫名興奮;早前又在家裏創作一首〈隔離唱歌〉,由丈夫拍攝剪接,為苦悶生活加點趣味;她還走去學沖咖啡,翻書了解萃取精華的原理,看到鼓脹的杯中物便忍不住笑。

《隔離唱歌 Quarantone》MV
《隔離唱歌 Quarantone》MV

她為着自己對新事物的熱愛,感到詫異,因為平時翻半卷書,就放下直到封塵,作曲有靈感,就是不會完成。「假設日日排戲,怎樣日日學習新事物?以前常把『得閒先算』掛在口邊,哈,現在真的很得閒。」朝十晚九排戲生活,時間都由劇場搬到家裏,從前擱置很久的計劃,一次過填滿新時間表。

暫別舞台後,她分別參演了新歌〈恨〉〈美男子與香煙〉的MV。雖感恩能一過戲癮,但她始終認為,現場的感覺無可取替。一兩日內完成拍攝,允許暫停,容許NG,甚至對手不存在也可。「我最掛念舞台現場的即時性,當下跟觀眾和演員之間的互動。每一場的觀眾、演員的狀態、氛圍都不一樣,要重新調適,全神貫注,不容有失,這就是好玩刺激的地方。」她肉緊地握拳,一口氣爆發:「哇,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由排戲那刻已要投入,整副心神都投放在劇本上,正式上演時則要化妝set頭戴咪聽指示預備出場,ready get set go,這年完全沒有。」她聳肩輕笑,打趣地指向自己的肚子:「現在的adrenaline rush(腎上腺素刺激),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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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命的誕生

無法見證舞台劇誕生,在最難熬的日子,上天賜她一份驚喜禮物——兩夫婦以二十年愛情孕育出來的心血結晶。結婚六周年,兩個人本來已放下生育計劃,一切隨遇而安。於是,去年七月,他們養了一隻新鸚鵡,八月抱來一頭貴婦狗。街外冷清,家裏溫馨。怎料今年初夏,即將再添一名新成員,一家幾口熱鬧非凡。

回想八月底初發現時,她還不敢輕舉妄動,直到翌日,驗孕棒再次現出清晰的加號,她一邊掩嘴傻笑,一邊湧出激動興奮的淚。每天換衣服,凝望鏡中隆起的腹部,她都會訝異地低吟:「我真的懷孕了。」十一月某夜,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手擱在肚皮上,忽然感受到體內一陣異動,像有個細小的拳頭跟自己擊掌,既夢幻又真實,急不及待地跑去叫醒丈夫。小生命的降臨,為兩夫婦迎來許多的第一次,讓他們措手不及。

步入家庭新階段,二人像一張白紙,身心都要重新調適。對於他們來說,尤其是手停口停的一年,一切更不容易。準媽媽頭兩個月常頭痛作嘔,忽然就會掩着口,推開家中一切路障衝進廁所,抱着馬桶吐得一塌糊塗,有時則變得情緒化;準爸爸對她處處遷就,思想上也在適應將要面對的變化,對工作、移民、未來生活也有了重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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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命的降臨,為韋羅莎被偷走的一年添上曙光。

對兩個家的小小願望

最近某夜洗澡,她在浴室又哼了一首曲:”Baby hold me / hang on to me / I got you”。一個從天而降的新身份,令她感到害怕且奇幻,但更多的是感恩小生命的出現,也感謝這段空白期賜他們朝夕相對的難得機會。「如果大家都忙於工作,更不容易,我想像不到排戲是有喜的狀況有多壞。新生命在這個時刻出現,我們正好有時間慢慢適應籌備,迎接身份,一齊經歷這個家庭的新階段。現在有他一直照料我,已是最大的祝福,令我可以跳出抑鬱。」

很多朋友問她添置好嬰兒用品沒,她笑着說太大壓力,所以還未張羅嬰兒衣服,也未物色新家具,不刻意想像孩子的模樣。「就算你計劃好,變化話來就來。」懷胎十月,再度延長了她在家的時間,基於身體狀況,也唯有放棄參演推遲到下年的《囍雙飛》。下一次在舞台上看到韋羅莎,最快已是今年九月,或更遠。

韋羅莎期待有天能再次踏上舞台,跟觀眾見面。
韋羅莎期待有天能再次踏上舞台,跟觀眾見面。

「我們將所有事情延遲到二○二一年,彷彿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時五十九分之後,一切就會重新開始。不是這樣的,事情會一直蔓延到很遠。」她覺得,就算劇場重開,也未必回到當初,但仍懷有一絲盼望。新一年,她有三個願望:到異鄉探望家人、一家三口健康平安,還有可以盡快回歸「第二個家」,給觀眾一個深深的擁抱。

那首未完成的歌,另一句是“Good luck to you and good luck to me”。祝福他們一家,也跟香港人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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