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區遺民末路時】賽鴿店:鴿飛人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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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區遺民末路時】賽鴿店:鴿飛人散時

「選擇參賽鴿就像教練挑選運動員一樣。牠的父親是金牌鴿王,牠阿婆八個月時拿下1988年上海一千三百公里亞軍。」培哥(梁錦洪)握在手中的信鴿,顯得安靜自在。「看面相就知道站出來有沒有台型!」他說,這鴿雙頰飽滿,周身羽毛柔軟如絲,拉開翅膀,光亮的羽毛如百葉窗順暢又節理分明。身體結實卻又輕如燕。眼神機靈,不是死魚眼。用放大鏡看,白鴿眼睛結構比鑽石還美,底砂愈厚愈好。「飛成名了,就像生金蛋。」他談鴿如談情人。

培哥與同為賽鴿專家的太太和一歲兒子合影,這是不復存在的賽鴿店最後的時光。
培哥與同為賽鴿專家的太太和一歲兒子合影,這是不復存在的賽鴿店最後的時光。
周身羽毛柔軟如絲,拉開翅膀,光亮的羽毛如百葉窗順暢又節理分明。
周身羽毛柔軟如絲,拉開翅膀,光亮的羽毛如百葉窗順暢又節理分明。

天性會回家

「牠們天性會回家,辨認方向靠的是磁場。」鴿子試過在汕頭被人網走綁架了,要幾千元領回。有的鴿子很頑強,被老鷹傷了胸口,一個禮拜就好了。培哥從鳥聲中也可以聽出健康狀況。

「自小與雀有緣。」培哥小時候在雞寮山邊爬樹,捉小鳥回家養。十四歲入行,在父親的雀舖幫手。「以前這一帶人山人海,沿途都是小販。」一到黃昏,水果檔、煎餃、豉油撈麵、生炒糯米飯、生菜魚肉、牛腩粉麵⋯⋯仁信里曾有好幾間雀店,九十年代,香港賽鴿會仍有會員400多人。培哥在行業中長大,於九十年代初,他更從荷蘭、比利時進口名鴿,然後自己繁殖培育。

經營「賽鴿店」三十年,因為重建,生計被迫中止,培哥說從不知道自己是「霸佔官地」。留守的日子,每日依然打理得井井有條。
經營「賽鴿店」三十年,因為重建,生計被迫中止,培哥說從不知道自己是「霸佔官地」。留守的日子,每日依然打理得井井有條。

有一次,雲南昆明有買家來向培哥買了一隻鴿子,過了一年,買家着急來電說鴿子不見了,四處貼街招尋鴿,又問培哥有沒有飛回來香港?培哥說:「怎麼可能?」怎料兩天後,牠真的回來了!「瘦得像隻鶴,飛不起來了,完全用意志力回家!」他回憶道,這個鴿子滿身油迹,掉了不少羽毛,髒兮兮的,「應該是受了不少苦,居然從昆明飛回來了。真的很感動!」因為已經出售,再不捨得也要還給買家。

白鴿店像區內獸醫店。鴿友會帶病鴿來問診。一位六十多歲的阿婆,在一場颱風後救了一隻受傷的野鴿。帶野鴿看醫生花了幾千元也治不好。走過賽鴿店買飼料,鴿子一過手,培哥就知道牠有蟲。給了杜蟲藥,治好了牠。老人家十分高興,請培哥代為飼養。一養就是兩年。後來老人將鴿子接回去,說有街坊主動提出照顧鴿子。過了不久,那街坊告訴阿婆鴿子飛走了。阿婆大喜。「我估計鴿子應該已經不測了,因為牠的翅膀受傷,其實是不能再飛的了。」培哥沒有告訴阿婆,免她難過。

「相思鳥唱歌最好聽。」九十一歲的梁老先生是愛雀之人,自年輕時就養雀開檔。「兩萬元買一隻白相思,以前可以賣半座樓!」拆遷前每日來在賽鴿店見到他。生意清淡,他大部分時間在鳥兒的歌唱聲中看報紙。年輕時候提個雀籠上中環蓮香樓喝茶。

這裏總是有鴿友來訪,一起談鴿經。

Riky十歲不到就開始養鴿。他說村屋長大的,很多人養過鴿。用木箱子自己砌白鴿籠。「以前伸出兩個晾衫竹,白鴿都站在上面。」養養停停,屋邨有限制,怕被街坊投訴,所以未能盡興。

鴿友Michael養鴿二十六年,從十一歲開始養鴿。名鴿、冠軍鴿第一代價值不菲,靠培哥買回來繁殖後代,成績鴿的後代通常表現也不錯。店舖沒了,以後鴿糧都成問題!

「養鴿最有趣的是一羣白鴿在天上飛,你能否認出來哪隻是自己的。」他小時候屋邨十幾個夥伴一起養鴿,一放學,就衝回家放鴿上天,一眼就可以望見哪羣鴿子是哪個人的,看鴿子就知道誰還沒有回到家。有了公屋扣分制之後,養鴿受到限制,他特意搬出去私樓住。

「養鴿的人恰恰很愛乾凈,一放鴿就立即清理。」

(左)鴿友Michael說起香港容不下一間賽鴿店,覺得無奈;(右)留守期間,九十多歲的梁老先生常常一臉茫然。
(左)鴿友Michael說起香港容不下一間賽鴿店,覺得無奈;(右)留守期間,九十多歲的梁老先生常常一臉茫然。

一夜間化為烏有

留守的日子,培哥每隔幾天就有捷報。

七百公里,福建飛深圳總冠軍;深圳俱樂部比賽單羽組、雙羽組、三羽組冠軍;三百公里,汕頭飛深圳,冠軍、亞軍;五百公里,福建翔安飛深圳,冠軍;五市聯會大賽冠軍⋯⋯

「這不是免費午餐,要付出的。賽鴿比賽,不明白鴿子,是玩不到的,講求人鴿合一。正因為難度高,有挑戰性,所以才讓人上癮。」他說,所謂鳥為食物亡。從吃着手,控制白鴿的用餐規律。

培哥訓練的賽鴿在全世界獲獎,獎盃多得放不下。
培哥訓練的賽鴿在全世界獲獎,獎盃多得放不下。

其實培哥願意搬至旺角雀仔街,但食環署認為賽鴿是家禽,把「賽鴿」當成「食用鴿」,基於禁止散養家禽條例,不准他們展示和售賣賽鴿。 同時又得不到漁護署發白鴿牌。他說,自從1997年禽流感爆發之後,當局如驚弓之鳥,不鼓勵市民有養雀喜好。禽鳥不能上大巴、地鐵等公共交通工具,政府宣傳叫大家見到鳥就要彈開。

「每隻賽鴿都有出生紙、家族血統、參加過大比賽、取得成績,身價幾千到幾萬元不等。每隻都戰績纍纍。」

「三十多年的祖業變成廢鐵,十四歲賣鴿至今,一夜之間,化為烏有,路不知怎麼走。」培哥一度潸然淚下。

拆遷後,在港沒有生計,他依賴妻子在大陸做賽鴿比賽。鴿舍清場後賽鴿被迫運回家中暫養,後來食環署上門點算賽鴿,告之他飼養的鴿子共三十五隻,超過飼養牌照所限的二十隻,需要銷毀十五隻,或每年付上7,000元,領取其他牌照。「他們想如何就如何吧!」培哥說得有氣無力。

賽鴿店不再,孩子們不再有機會認識白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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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鴿店一度貼滿疾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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