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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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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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和他人的書

17.09.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上次談過「自己的書」,今次談談「自己和他人的書」。這樣說有點拗口,但沒辦法,實在沒有更適合的說法。所謂「自己和他人的書」,就是蘊含了或者見證了自己和他人的關係的書。它可以是和另一個人一起讀過的書,或者自己讀這本書的時候正和另一個人有着某種深層的連繫。當然也可以是另一個人送贈給你,非常有紀念價值的書。總之,這種書不但對自己個人具有意義,這意義亦包含着和另一個人的親密關係。

​第一本我想說的書,嚴格來說不算是書,而是一本實用的小冊子。二十年前我父親剛剛退休,我萌生了寫一本關於我們家三代人的歷史故事,也即是後來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我和父親做了一個訪談,請他憶述他的童年成長經歷。我祖父本來是從事無線電工作的。要傳送無線電信息,需要用摩斯密碼。中文字也編成了電碼本,可以按碼傳送。我到書局找,果然找到《新編標準電碼本》,應該跟祖父當年用的差不多。後來我把中文編碼用在我的小說裏,作為阿爺董富和阿嫲龍金玉的秘密溝通方式。這本小冊子,不但載有我寫這本小說的經歷,也同時把我和我的父祖連繫上,就好像一本小小的魔法書一樣。

​夏丏尊和葉聖陶的《文章講話》,是我中學的時候已經讀過的書。當時的那本已經丟失了。現在談的是後來補買的一本。這本書是我讀過的最好的文章寫作教材,表面看好像和別的教作文的書差不多,以針對考試來說甚至不及坊間的其他「雞精書」。但是,正正是因為它並沒有功利(求分數)的目的,才能純粹地直面寫作本身最重要的東西。與其說它教導了我什麼技巧,不如說它傳達了一種關於文字運用和文章作法的開放而寛容的精神。它之所以成為「自己和他人的書」,是因為我認識我妻子的機緣,是和她合作寫一本香港作家訪問和評論集。她負責訪問而我負責評介。因為我們都很喜歡《文章講話》,所以便把我們的書稱為《講話文章》,以表達對前人敬意。後來我們在主持電台節目《開卷樂》的時候,也談過這本書。

​另一本和妻子有關的書,是中山美穗一九九七年的攝影集。當時我們新婚,看了竹中直人自編自導自演的電影《東京日和》。故事以日本著名攝影家荒木經惟為原型,竹中直人自己扮演荒木,中山美穗則飾演荒木的妻子陽子。我不肯定電影有多忠誠地呈現荒木的真實人生,裏面的焦點是兩人的婚姻生活,調子是溫暖而帶點哀愁的。簡單地說就是一個愛情故事。後來我買了相關的攝影集,當然不是荒木的手筆,而是劇照和一些幕後畫面。我既不像荒木或竹中直人,我妻也不像陽子或中山美穗。但是,這本攝影集卻留住了某些屬於我和妻子的東西。

​婚後五年,妻子懷着孩子的時候,我們苦苦思索着給他什麼名字。當時也斯剛在牛津出版社重出了他寫於七十年代的台灣旅行散文,書名叫《新果自然來》。我們便擅自挪用了「新果」二字,作為兒子的名字。沒有這本書,我們的兒子也就不會叫做「新果」,而是不知什麼的別的名字了。這真是個決定性的偶然。

​陪伴兒子的成長,陸續出現了許多有紀念價值的書。當然,這只是對作為父親的我而言,對兒子則未必。養育兒女的一個必然的悲哀是,對於他們的幼年,父母記得的往往比他們自己多。父母很重視的片段,他們很可能已經淡忘。我們和幼小的新果看過的書也是如此。其中有兩本繪本,很值得收藏。它們除了是當年我和兒子反覆看過多遍的書,本身也是繪本界的經典作品。

​第一本是Maurice Sendak的《Outside Over There》,中文譯作《在那遙遠的地方》。第一次知道這本書,是看大江健三郎的《換取的孩子》,裏面多次提到繪本中的情節和意象。故事一開始父親就不知為什麼出海遠去了,母親只懂呆呆的等着丈夫回來。照顧小弟弟的責任落在女生愛達身上。後來弟弟被小鬼們以冰造的嬰兒偷換了,勇敢的愛達吹着號角,浮在空中,飛往「外面那邊的世界」(outside over there)把弟弟從小鬼的手裏救回來。兒子最喜歡看的是冰嬰兒融化的畫面,和那些穿著有帽長袍、不見臉的小鬼。他也很疑惑那個父親去了哪裏,為什麼那麼久也不回來,丟下家人不理。

​另一本同樣是著名繪本,Helen Ward和Wayne Anderson的《The Tin Foret》。這本書最先是在公共圖書館兒童部看的中譯本,叫做《錫森林》。一個負責管理垃圾場的獨居老伯伯,夢見自己生活在一個植物豐盛,動物繁多的森林裏。他於是決心以廢物來打造一座森林。他把棄置金屬造成了一個錫森林,裏面有各種各樣的錫動物,但是,他依然感到空虛和寂寞。有一天,飛來了一隻小鳥。物帶來了新鮮的種子。森林開始長出真正的植物,引來了各種動物、鳥兒和昆蟲。一個失落已久的森林重新長出來,活潑的生命陪伴着老人一起生活下去。

​我不知道幾歲大的兒子能不能感受到當中的意思。他最感興趣的是逐一尋找和指出那些隱藏在森林裏的真假動物。這兩本書我和他讀過超過一百次,每次都講相同的對白,好像一個必經的儀式一樣。到了今天,我覺得這兩本書很重要,一直好好收藏着,但他卻不甚了了。也許,書的內容已經埋藏在他的潛意識裏。做父母的總是這樣想:跟孩子做的每一件事,沒有一件是白費的。我把這些繪本視為「屬於父子倆的書」,希望不會只是一廂情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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