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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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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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殼與恐怖谷

21.05.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前不久在本欄談過《Akira》和《攻殼機動隊》,轉眼Netflix就推出了全新的《攻殼機動隊S.A.C. 2045》。《攻殼》轉換平台意味着目標觀眾由日本本土轉向國際。事實上《攻殼》系列早就走向國際化,但前年由Scarlett Johansson主演的英語真人版電影成績卻差強人意,成了個反高潮。《S.A.C. 2045》由神山健治監督,已上架的是第一季共十二集,每集二十四分鐘左右,形式和過往的日本電視版一樣。第一季劇情未完,稍後會再推出第二季。神山健治是過去兩季《攻殼》電視版的導演,在整個系列的發展中佔壓倒性的分量。”S.A.C.”的全寫”stand alone complex”作為對網絡時代的判語,就是神山的手筆。

神山健治擅長把政治、社會和經濟問題融入科幻想像中。在之前的電視版中,出現過老人醫療、兒童保護、政治難民、無源頭的網絡模仿犯罪等嚴肅議題。當中有不少深入議論的場面,觀點複雜,口水甚多,但並不妨礙情節推進和動作場面。他的政治取向尤其突出,帶有強烈的反美情緒,主張日本應該擺脫美國的控制,尋找自己的路向。素子領導的公安九課的完整面貌,完全是神山健治一手打造出來的。這個直接向首相負責的特別行動部隊,擁有獨立自主的決斷力。他們的最大敵人往往是體制內的勢力。如何防止自身成為權力鬥爭的工具,是個極大的考驗。協助勢孤力弱的首相,對付腐敗的政客和軍金勢力,似乎是神山健治的設想中,公安九課存在的道德依據。

《S.A.C. 2045》的劇情發生在二〇四五年,公安九課解散之後六年。在這六年間,素子和巴特、齋藤等成員組成了私人僱傭兵隊伍Ghost,在世界各地闖蕩。持續戰爭的新經濟模式,令國際秩序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中。為了應對國內的艱險局面,前課長荒卷奉首相之命,從國外召回素子等人,重組公安九課。日美關係依然是神山健治非常關心的課題,這次連日本首相也由美國人擔任,似乎意味着日本失去政治自主權。不過這位美裔首相似乎對日本情有獨鍾,真心歸化,並不純然是「美帝」的傀儡。

新版的故事內容我就不劇透了,只想集中談談一些製作上的問題。今次Netflix版採用了CG 3D的技術,是主要賣點之一。在立體化之後,大部分人物保留既有的造型,唯是素子和德古沙卻有較大的改動。素子的新造型有點過於少女風,而德古沙也太年輕和俊俏。素子是生化人,外貌隨意改動不足為奇,但德古沙是隊中唯一擁有人身的成員,經歷了六年的時差(期間還離了婚),外表理應更成熟和滄桑。另外就是為了表現素子的「有型」,所以常常「chok樣」,有點過火,反而令她變得欠缺深度。

主要問題並不在造型設計,而在人物立體化之後的效果。對於3D技術的應用,評價有讚有彈。有人認為畫面更加華美,動作場面也更加流麗。但是,立體人物造型真的更美觀、更迷人、更生動嗎?我個人的感覺是,用上了更逼真的效果,人物的動作和表情反而變得生硬。俗語說就是「膠」。「膠」和「美」是兩回事。3D動畫給人「美」而「膠」的感覺。另一個例子是PlayStation最近推出的《Final Fantasy VII Remake》,畫面效果令人驚豔,女主角Tifa的樣貌和身材也堪稱絕美,但一顰一笑依然難掩「膠味」。同理,橫看豎看,3D的素子總是不及平面動畫的素子自然。說穿了,就是像機械人,完全沒有「神氣」!

為什麼我們會覺得技術較原始和粗糙的平面漫畫人物比CG 3D人物更富有「神氣」?我相信「筆觸」應該是很重要的因素。那就像真正的書法和電腦書法字體的分別。就算畫功稍有不齊和參差,那獨一無二的筆觸依然充滿魅力,人物一看上去就有神氣。談細節的精緻和逼真,肯定是3D勝,但談筆法的靈動和氣質,傳統漫畫和動畫難以被取代。

我們也可以用日本機械人專家森政弘提出的「恐怖谷理論」(Uncanny Theory,或譯詭異谷理論)來解釋。森政弘認為,當機器人的外貌特徵和人類的相似度有所增加,我們對它的好感也會隨之增加,但是當相似度去到非常接近,好感卻會突然化為憎惡甚至恐懼。不過,當相似度繼續提升,以至於真假難分的時候,好感又會迅速回升。以圖表曲線來表示,曲線由逐漸上升變成突然下跌,形成深谷狀,然後又再陡峭上升。為什麼機械人在非常逼真但又未至於真假難分的程度,會令人覺得不自然,甚至恐怖?這是因為在那個範圍內,我們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對勁,就像見到遭受某種異化的正常和健康的人一樣。相反,在逼真度較低的時候,我們會安然接受那「不是真的」,並且有餘裕欣賞那些「明明不像真人但卻生動活潑」的特質。到了「恐怖谷」的程度,我們卻因為那「明明好像真人但卻沒有生氣」的感覺而產生不安。

我們會喜愛那些眼睛、臉型、身材等完全不按真人比例的漫畫人物,覺得他們很cute很型,但當這些人物被調整成極似真人,但又保留某些漫畫特徵的時候,我們便會感到怪異。就好像由漫畫《銃夢》改編的CG 3D電影《Alita: Battle Angel》,女主角那雙大眼睛看了實在教人毛骨悚然。奇怪的是,現在不少女生美圖美過火,令自己的樣子由真化膠,通通變成銃夢。每次見到這類照片,都會重新印證「恐怖谷理論」的正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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