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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肉風景

07.01.2021

《肥肉》文集 朱贏椿主編 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

肥肉書法一 劉二剛

肥肉篆刻 孫少斌

肥肉書法二 徐冰

(上)

豬肉肉票

肉形石

大冷天看書看至深夜,只覺得夜長腹飢;此其時也,最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莫過於來一碗自製住家擔擔麵。擔擔麵一般必有的芝麻醬、花生醬、花椒油、紅辣油,且不去說他,另外還有三樣調味料可以起到畫龍點睛之效:芽菜、陳醋,和豬油。這裏的芽菜不是廣東人心目中的大豆芽,而是用芥菜的嫩莖切成細絲醃漬而成;這似乎有說明一下的必要。這個芽菜切成細丁用油爆香,風味比同樣是芥菜一屬的榨菜更勝一籌。擔擔麵調好之後,再加上半茶匙的陳醋,可以提鮮之餘,更能替以麻辣為主的味道作一陪襯和底子。至於豬油,是為了增添濃香溫潤,發揮一點平衡作用。

日月精華鹹豬肉

這個豬油,也可以算是我的衆多guilty pleasures之中的一樣。冰箱之內常備一瓶雪花一般的豬腰油,只作調味之用而已。另外還有鵝油、牛油、橄欖油。二十年前還喜歡和老伴攜手在過農曆年之前腌製鹹豬肉,用繩子吊起來在戶外風吹鳥棲,吸收日月精華,製成之後,煮熟切片,那熱騰騰的鹹肉,瘦的部分紅豔豔,肥的部分金澄澄,呈半透明狀,入口甘飴,油香四溢,真的可以說是人間至味。只是不能多吃。好的東西都是如此:愛情的愉悅,幸福的感覺,淺嘗輒止,才能夠回味無窮。

大吃一驚奇書目

因此在書局看到了這一本以「肥肉」為題目的書,自是大吃一驚。整本書看上去就像是一塊略帶瘦肉的大肥肉,連書頁的邊緣亦印上了彩色條紋配合,頗見設計的心思。主編此書的朱贏椿甚至建議,如果封面讓您不舒服的話,可以將封面內頁反摺,便會出現另外一個封面,上面有一小片煮熟了的五花肉。要是還是不喜歡,那就可以將封面撕下來,自己另行繪製新的封面。朱贏椿編寫或是設計的書別具一格,因為他重視不單止是書中的文字內容,更着重於書本的形式呈現。朱贏椿設計一本書,就像設計一張椅子或大衣那樣,把書當為一件用品或藝術品來處理。他重視的不單止是書的精神面貌,還兼顧書的肉身存在。一本書,經過朱贏椿的處理,成為一具茶壺或墨硯那樣,是一件立體的object,可以拿在手中把玩欣賞。他設計古十九的隨筆集《不裁》,故意用毛邊紙,他編寫的《蝸牛慢吞吞》,可以當作筆記簿。他編印的《肥肉》,驟眼看上去就是一塊白花花的肥肉。在封底上有這樣的說明:一級帶皮五花肉/包裝日期2014-02/淨含量400g。於是乎一本正經地將這本書當作一塊豬肉來出售了。我喜歡編者的徹底和幽默。

藝術距離愛神像

既然書可以當作一塊豬肉,石頭也可以。這就是故宮博物院裏面的肉形石了。這塊肉形石原藏養心殿的三希堂內,曾經被誤會為一塊五花肉的化石;它的外觀不透明而又有平行片狀色帶,可以鑑定為帶狀的碧石(jasper)。這並非真的是百分之一百的純天然玉髓;巧匠在石上加工染色,尤其是肉皮的細毛孔和肉皮的顏色,都是人工做出來的效果。這些人為的加工(作偽)在原則上反而將這塊石的品格下降一級。這塊石太刻意要像真的豬肉,能即時引發觀者的食慾。因此雖然配了黃金的托座,我還是不能確定它是一件藝術品。藝術品總要帶一點藝術的距離,不能太過像是真的。例如米羅的斷臂愛神維納斯石像,能夠引起美的感受和讚嘆,卻不會令人衝動。這塊人氣十足的肉形石之所以引人注目,並非它特別美麗,而是它特別像一塊豬肉而已。這就像《肥肉》書裏面的一篇文章〈由舉世聞名的東坡肉想起的〉(作者顧錚)所描述的故事。文章裏面提到在饑荒的日子裏,妹妹坐在沙發上看到蘇聯雜誌上的大餐照片,竟然撕下來往嘴巴送去。

在饑荒的年代,肥肉代表的不外是赤裸裸的慾望的滿足;肥肉的香和鮮,只有引發衝動和矛盾,導致人與人之間的爭執和誤會,甚至於災難。有人因為失去了一塊豬肉而淚眼汪汪,四出尋覓,甚至懷疑小孩嘴饞偷吃,也有一夥人背地裏偷偷吃肉而結果弄得腹瀉入院救治。要不就是吃肉的殘酷。江蘇的李士勤記述四膘殺豬不成,反被豬咬了下身。李起雄在《韓國的豬肉》裏面提到了「憐仔湯」,那是取胎中的小豬崽兒做成的。這叫人想起《紅樓夢》裏面史太君吃的牛乳蒸羊羔,用的食材是尚在母胎之內的小羔羊:「這是我們有年紀的人的藥,沒見天日的東西。」

當然,吃了肥肉之後消化吸收,也就成為了人體之內的脂肪。豐瑋在〈屢屢制造事端的肥肉〉裏面,描述了做醫學生的經驗:「在外科實習時上手術,電刀切經腹部肥肉,也叫皮下脂肪,空氣中常有一股燒焦的油味,類似北京到處散落的羊肉串攤位飄出的味道。」

藍天白雲看不足

難得的是以欣賞的心情看肥肉,像朱疆源的〈三塊肥肉〉;豬肉成為採棉花成積優異的獎品:「扁擔的一頭用草繩掛上三塊大小不一的肥肉,並在風中揮舞了幾下,然後插到了地頭。三塊肥肉在太陽光的照射下,在藍天的襯托下,閃閃發光,肉皮紅亮,肥膏白亮,不帶骨頭,太陽一曬,還往下滴着油。」雖然還是豬肉,在藍天之下,忽然就變成奇異的風景。黑龍江的具小二憶述小時候母親在廚房的窗子邊上掛一塊腌好的肥肉。他在上樓梯之際,抬頭看到春風中的肥肉,腳下頓時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我想這力量不單止來自肥肉,也來自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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