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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妓哀歌

27.08.2020

《老妓哀歌》封面

《老妓哀歌》卷首圖

無良情夫

風流體態

裙下之臣

天地初開雨綿綿

紐約八月下旬,連連綿綿下了兩天細雨之後,天氣變得清涼如水。前院的樹木給雨水沐浴一新,纖塵不染,在藍天白雲的襯托之下,翠綠得好像天地初開。四周一片寧靜,連棲身無花果樹枝頭的一隻長尾黃鳥,亦寂然無聲,彷彿牠亦是新來到這個世界上,只有靜觀,不宜妄動。現在是清晨六點,老伴還在夢鄉。我這就開始先做午餐的三文治,好騰下一段時間看書寫稿。柔軟新鮮的枕頭麵包上面塗上蛋黃醬,然後將火腿、牛肉、燻雞、乳酪、煎蛋、生菜、洋葱、黃瓜,一層層的疊將上去,用對角線一切為二,那厚達兩吋的橫切面紅黃青綠相間,是一道可口悅目的彩虹;放在碟子上,再用傘形紗罩蓋好。吃的時候配一杯豆漿便是。即使是預備這樣簡明的一頓,竟然也花上了半個時辰。但是這一次我心平氣和,就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在課堂裏聚精會神做勞作,時間全都是我的。外界漫天的瘟疫和災難,暫且隱退。原來做三文治就是和到訪死神開玩笑。他老人家神色凝重來找自己,只好嬉皮笑臉相迎:「對不起,我正忙着。」

奪命繩索在眼前

清初才子金聖歎因叛逆罪遭處極刑,行刑前給兒子的遺言是:「花生和豆腐乾共嚼有火腿味。」這故事真假不論,卻頗為耐人尋味。這可能是他在死前依然不忘吃的愉悅,又或者可能是刻意對腐敗的清庭開了一個玩笑,說一聲:「哼!」這叫我想到法國十五世紀的短命詩人法蘭素瓦維永(Francois Villon,1431–1463)。維永幼年喪父,出身貧寒,得善心的教士收養,對他的學業看管極嚴;維永因此練就得一手好文章,取得大學文憑。維永天生有創作才華,出口成詩,經常在酒館妓院出沒,即景吟誦,大受酒徒和嫖客的歡迎。維永自小就結交了巴黎下層社會的盜賊娼妓,和販夫走卒打成一片,屢犯盜竊兇殺,曾經兩次遭判絞刑,卻一再得到特赦。第二次獲赦之後不知所終,死時約三十二歲。維永曾經在行刑前自嘲道:「我是法蘭素瓦,這可真是不幸。我生於巴黎的彭退斯。如今六呎繩索在眼前,我的脖子很快就會知道我屁股的重量。」死到臨頭還開自己的玩笑,也是一種解脫之道吧。維永也曾借絞刑犯的口吻,寫得更為悲情的:「在我們死後還活着的弟兄們,請莫對我們硬心腸。雨水把我們洗擦,陽光把我們曬黑,喜鵲烏鴉吃掉我們的眼珠,扯去了我們的鬍子及眉毛。」在一四六二年維永因盜竊及毆打罪被判絞刑,最終改為放逐。之後他變得失魂落魄,潦倒不堪,或許倒斃在寒冷的街道,又或者餓死在骯髒的小旅館;或許他終於吊在絞刑台上,面對風吹雨打,烏鴉到訪。幸好他留下了他的詩篇創作。

去年白雪今何在

維永的童年在飢餓和貧困中度過,及長,又靠盜竊為生,成為社會所不容的法外之徒,可以說一生都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他的代表作《大遺言》(Le Grand Testament,1461)裏面收錄了十六首歌謠和三首迴旋詩,內容詠唱的無非是時間的流逝和生命的短暫。其中的一首歌謠題為〈已故仕女圖〉(Ballade des dames du temps jadis),問過去的羅馬皇后,和聖女貞德,美醜平庸,賢愚不肖,如今都去了哪裏?歌謠中最為人樂道的一行副歌是:「去年白雪今何在?」(Mais où sont les neiges d’antan!)那情懷最是貼近《紅樓夢》裏面的甄士隱替跛足道人好了歌作的解註:「陋室空堂,當年笏滿牀。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堆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

花容月貌不永年

《大遺言》中另外一首出名的歌謠是〈老妓哀歌〉(Les regrets de la belle heaulmiére)。英譯往往譯為〈盔甲匠助手的哀歌〉或〈盔甲匠妻子的哀歌〉。其實哪裏是什麼盔甲匠妻子。詩中的美人分別是個花街神女。法國名雕刻家羅丹的《地獄門》裏面,就有個年華老去的妓女,叫 la belle heaulmiére。根據Terence Morgan寫成的維永傳記,維永十四歲便上巴黎橫街窄巷內的窯子,親眼看到無數年老色衰的老妓淪為乞丐,而她們年輕的時候卻都曾經是王孫公子,達官貴人追求的目標。這些女子除了色相之外一無所長,而她們在嫖客和鴇母心目中亦只不外是一件貨品而已。偶然也有善心的鴇母願意收留這些連乞丐也不屑一顧的老妓女。這首歌謠是一名老妓自嘆年輕的時候裙下之臣不乏神甫富商,她卻偏偏愛上了一名壞蛋,對她拳打腳踢,需索無度,但是她依舊對這壞蛋死心塌地。三十年過去了,壞蛋早已去世,而她自己的花容月貌亦已經變成雞皮鶴髮,豐滿的身體亦轉為收縮平板。愚蠢的女人,徒然追憶消逝了的美好時光;如今如同火爐邊的一團絨線球,剎那芳華,轉眼成灰。世人的命運亦不外如此。

這裏的一套《老妓哀歌》畫冊,一九〇八年巴黎出版,只印一百套。詩文書法精心手鈔,每節詩第一行第一個字母為一小型彩圖,每一行詩的第一個字母套紅。特別之處是每幅圖印三次,一次彩色,兩次黑白。由Léon Lebégue負責配圖及蝕刻製版印刷。這裏只選印其中的部分彩圖給大家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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