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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古玩店 邪惡與純真

16.07.2020
惡棍侏儒奎爾普
小耐兒採花
奎爾普和他的太太
小耐兒和外祖父流浪
《老古玩店》1913年限量珍藏版
Frank Reynolds配圖

正邪對立待轉機

童話故事裏面所呈現的往往是一個正邪對立的二元世界:善良的白雪公主和妒忌的母后,無助的小兄妺和黑心的後母。正的一方給迫害得走投無路之際,聽故事的小朋友不禁追問:「為什麼好人總是受苦,壞人得逞?」一下子突然有了轉機,絕處逢生。妖婦惡魔跌落懸崖,化作灰塵,善良的女孩回生復活,與王子從今以後過着幸福的生活。童話故事傳達的信息是:壞人得意的日子也不會長久;一切的苦難是過渡,終於會成為過去。所以日子過得不順景之際,我們都願意躲進格林兄弟或安徒生的文字天地裏面,攝取一點抖擻精神的養分,寄望未來將會有更好的日子。邪不能勝正不只是客觀事實的描述,而是道德上的信念。

純潔心靈無恐懼

法國聖女德肋撒(Therese of Lisieux, 1873–1897)在她的自傳中憶述自己四歲時做過的夢:「我夢見自己獨自到園裏散步,正步行至園門的石階之上,突然一陣恐懼,遂趦趄不前。在我的面前,靠近涼亭,有一桶子青檸檬,有兩隻可怕的小魔鬼正在桶子上面以驚人的靈活敏捷跳舞,雖然他們的腳上鎖着鐵球。突然之間他們向我投射火熖一般的眼光,看來比我還要害怕。他們立即從桶子上面跳下來,竄到對面的洗衣房裏面去。我看他們不見得很威武,便走近窗口探望。那兩隻可憐的小魔鬼在枱面上來回奔跑,不知如何躲避我的注視。他們走近窗子看到我還在,不禁發足狂奔。」聖女憑驚人的記憶在二十年之後將幼年的夢細節準確地描繪重現;夢中的妖魔是原始邪惡的化身,是孩童心目中的邪惡。這兩隻小妖魔有兩大特點:精力驚人,卻又膽小如鼠。邪惡在純潔的孩童面前,無從施展。聖女的結論是:「這夢並無特別之處,但是我相信天主刻意要我記得此夢,使我明白,滿被聖寵的靈魂無懼妖魔,他們只是懦夫,甚至經不起一個小孩的目光注視!」

狄更斯的第四部長篇小說《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dity,Shop 1841年)裏面也有一對正邪相對的人物;正的一方是純真善良溫柔可愛得不能置信的小耐兒,只有十四歲,便會得悉心照顧年邁好賭的外祖父,並且為了逃避迫害,和外祖父流浪天涯,一路上千方百計尋求生存之道。邪的一方面是惡棍侏儒奎爾普。奎爾普是個船塢主人兼放高利貸。小耐兒的外祖父因為好賭而欠下奎爾普一筆巨債,只有將自己的老古玩店作為抵押。奎爾普甚至對小耐兒動了色心,於是祖孫二人無奈出逃。奎爾普為了得逞,不惜作假證供陷害好人,但是因為奸計敗露,為警方追捕,最後在大霧中失足掉落泰晤士河中溺斃。沒有多久小耐兒也不堪勞累而去世。

火紅雪茄閨房秘

在狄更斯小說中的惡人之中,奎爾普最像妖魔。他有的也是無窮的精力。從現實的角度去看,邪惡充滿力量,破壞性極大,而善良的人只有逆來順受。但是從宗教和哲學的層次去看,善良的恆久忍耐才是真正能夠戰勝邪惡的力量。讓我們來看看奎爾普這個惡棍的行事作風。他娶了個溫順漂亮的藍眼的小女人,看到奎爾普便怕得發抖,但是如果奎爾普遲遲不歸,卻又會情不自禁地有點牽掛。在這上頭狄更斯的筆法便比較微妙。這樣一個溫順的小女子怎麼會落在這麼邪惡醜陋的惡棍手中?有一次奎爾普在他太太和丈母娘面前表演吞食奇功:「把雞蛋連殼吃掉,把大蝦連頭帶尾吞下腹中,將菸葉和西洋菜一同放在口中咬嚼,喝滾熱的開水絕對不眨眼,把匙羹和叉子咬得彎曲變形,總言之將兩個女人嚇得面無人色,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一個人。」有時候他又會單獨恐嚇他的太太,說:「今晚我要一整夜吞雲吐霧。」然後大喇喇坐在椅子上,開始吸雪茄,雪茄的盡頭是「深深的火紅」。維多利亞時代不能在小說中直接描寫牀笫間事。狄更斯借雪茄煙作為暗示,在同期小說之中已經可以說是大膽新奇的筆法。

耐兒解脫是慈悲

奎爾普因逃避法網失足掉下泰晤士河溺斃。「流水在戲弄玩耍那陰森可怖的屍體,一忽兒將它撞到黏糊的木樁上,一忽兒又讓它藏在泥土中或是長長的草叢中,一忽兒又沉重地將它拖過粗石,直到最後對這醜陋的玩物厭倦了,才把它拋在沼澤裏,這個陰慘的地方,在許多冬天的夜晚,正是海盜逃亡的所在—就讓它在那裏腐爛了。」

惡魔的死亡正是他的懲罰,但是反觀小耐兒的死亡,卻是非常分明強烈的對比:「她死了。沒有任何睡眠能夠這樣美麗寧靜,這樣沒有絲毫痛苦的迹象,而且又是這樣的嬌美。她好像是上帝剛創造出來的形象,正等待灌輸上生命,而絕對不像是曾經有過生命的人。」小耐兒的死是慈悲的解脫;在這裏,狄更斯差不多將耐兒的死亡昇華至宗教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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