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法律有情感的話】這個年代的平凡故事 一個被捕者的愛情與審判
熱門文章
ADVERTISEMENT
抗爭時代

【如果,法律有情感的話】這個年代的平凡故事 一個被捕者的愛情與審判

這個年代,被捕者和被檢控者數以千計。阿智(化名)是其中一個,他必須面對許多之前從未經歷過的事。在抗爭、被捕和審判之間,他重新發現什麼才是他生命中最看重的事。

第一章:恐懼


街燈七零八落,一排影子延綿彌敦道上。師奶帶着孩子,四季都穿背心的阿伯,放工趕來的打工仔。毛巾、雨傘、頭盔、鹽水……從一個人手上傳到另一個人手上,一直傳到看不見的前線,他們心裏掛繫着被圍困的理大。

走在路上,身影重疊,人羣出奇地安靜。愈往前,地面的磚塊愈多,火光處處,一股莫名的低氣壓襲來,在阿智心頭揮之不去。他努力深呼吸,繼續向尖沙咀前行。阿智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他只覺得,接近理大多一點,被圍困的抗爭者可能就會多一分力量。

「嘭!嘭嘭!」催淚彈如雨落下。迎面而來,防暴警察推進;身後不遠處,已經出現另一批防暴包圍。

「有事發生的話,立即走。」腦海響起大家姐的叮囑,阿智疾轉身,拚命奔跑。

阿智心繫被圍困理大的抗爭者,即使當時難以接近理大,他仍然選擇到附近一帶聲援。
阿智心繫被圍困理大的抗爭者,即使當時難以接近理大,他仍然選擇到附近一帶聲援。
rule-of-law-06

一入內街,卻撞上一道人牆。「救命呀」、「壓住咗」—頃刻,阿智驚覺,無路可走。半個身子想往後走,卻瞥見五六道光線交叉掃射,阿智一怔,其他人已經排山倒海湧至。他失去重心,仰天向後倒下。

今晚死定了,他對自己說。

倒地,其實是倒在另一個人的後背。「好驚」、「唞唔到氣」,下層的人淒厲求救。阿智發現自己的雙手還能碰地,於是出盡力撐起自己。

視線受阻,阿智只能耳聽八方。「滋—滋—」,是刺眼的胡椒噴霧;「碰—碰—」,是警棍打在肉身;「增—援—」,是救護員對着對講機的叫喊聲。他心底一沉,突圍而去已經不可能。

他被捕了—即使他不想承認。

身上的重量一點一點減輕,救護員將市民一層一層救起。終於,救護員拉起阿智。他主觀上覺得,那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負責疏導的警員沒有蒙面,阿智多望了他一眼,阿智感到,警員的眼神內存在掩藏不掉的驚恐。

「嗦」地一聲,他感到手上的索帶箍緊得要命。

「出得去,總有心理準備被捕,只是沒有想過來得這麼快。」阿智說。
「出得去,總有心理準備被捕,只是沒有想過來得這麼快。」阿智說。
rule-of-law-02

這一刻,想到還在冷戰的女友

空氣中混和着刺鼻的催淚煙和胡椒噴劑,將阿智的心思拉回當下。一眾被捕人士席地而坐,等候安排。安靜下來,他終於感覺到褲袋的電話在猛烈震動。長震、長震、短震、短震、短震、長震……

每一次出去,阿智都會分享自己的定位給家人和朋友,還有女朋友。兩個月前,女朋友阿婷與他鬧翻。拍拖三年來,阿婷多次要求他轉行,找一份前途好一點的工作,將來才有能力共建家庭。阿智對她的投訴一直敷衍了事。

冷戰兩個月,阿智才知道後悔,苦苦追求,不果。他知道阿婷一直有參與抗爭,時常藉詞傳短訊,詢問她的安危。阿婷經不起他糾纏,索性與他分享定位。阿智心中暗喜,希望她能夠因此記起他多一些。

不知道她有沒有留意定位?阿智心想。

一轉念,他又想起家中兩老和兄姊。不過,他知道天大的事都有大姊打點一切。

聽到一下又一下擤鼻聲,阿智從漩渦中清醒過來。身旁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男生,雙眼泛紅,眼鏡已經起了霧。他要考DSE嗎?還是在讀大學?他比我還年輕,為何要如此受罪?想到這裏,阿智鼻酸。他壓下聲線說:「喂,定啲嚟啦,唔好俾啲差佬見到你喊呀。」

這番說話,隱沒在人聲車聲對講機聲之中,男生沒有什麼反應。

阿智自顧自地說:「未返差館就咁樣,遲啲仲甘呀!」他其實分不清,這是在安慰那位男生,還是對自己說的話。

過了不知多久,封鎖線外有人起哄,阿智抬頭,看見有記者拍攝。他立即坐得筆直,伸頸張望,希望記者拍到他,讓家人朋友知道他安全。

封鎖線外,是阿智不知道的事。他不知道的是,他記掛着的、冷戰中的女友阿婷,這時已經身在現場。

香港街頭的常見裝扮
香港街頭的常見裝扮

第二章:尋找


「細佬,唔使驚,我喺度呀!」其他家屬聲嘶力竭地喊道。

阿婷心頭一緊,顧不上聲音已經沙啞,又忍不住向封鎖線內再次大聲呼喊:「阿智!」

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

她看到有記者正用長鏡頭拍攝,趕緊擦乾眼淚,跑到攝影機背後窺看。她緊盯熒幕上密密麻麻的黑點,努力地找,但找不到阿智。

阿婷早就發現阿智的定位長時間沒有變動,看新聞直播得知油麻地發生人疊人事故,她心知不妙。直播裏看到,滯留街口的抗爭者正承受着警棍和胡椒噴霧,部分人被防暴警察壓在地上。阿婷擔心,阿智就是其中一人。

阿婷打電話給阿智的大姊。「大家姐,阿智應該被捕了。」

被捕不是一個人的事

預備尋人啟事,翻看影片……大姊、阿婷和阿智的朋友在紛亂中分頭行事。

第一夜,十一點多被捕之後,直到凌晨四點,阿智才被送到警署。之後一整天,他都是在半睡半醒之中度過。

「阿智說,他沒有事,請你們放心。」阿智被捕後十二個小時,接到律師來電,大姊稍稍放下心頭大石。當日半夜十二點,大姊收到警方來電,警方要求她帶衣物給阿智更換。「他被控暴動罪,明天提堂。」電話裏傳來對方的聲音。

她怔住了。為何罪名這麼大?能保釋嗎?還押的話怎麼辦?大姊沒有時間多想,放下電話就聯同丈夫出發去警署。等了三個小時,獲准與阿智見面。那是一間非常細小的房間,只有一張枱、兩張凳。相隔三十小時後再見,在灰白色的光管燈下,她先是看見阿智滿臉鬍渣,然後,是紅腫手腕上一串怵目驚心的水泡,那是索帶緊箍造成的。

一種難以形容的痛楚襲上心頭。她忍着眼淚,沒有說什麼,只是與阿智交換了一個溫柔有力的眼神,靜靜地放下衣物。大姊想給阿智一個擁抱的衝動,但她瞧了瞧身旁的警察,最後沒有這樣做。

阿智與其他數十人同時被控暴動,案件可能於下半年審訊。
阿智與其他數十人同時被控暴動,案件可能於下半年審訊。

第三章:忍淚相看


鎖上手銬,冰涼感穿透皮膚,阿智在被捕後不知多久,終於第一次感到惶恐。手銬的另一環,扣住另一個只有十八歲的年輕人。半小時的車程,身旁的年輕人不住抖顫,阿智的內心同樣忐忑。

四十多人在羈留室等候,他們之中沒有人知道,被捕後直接提堂是怎樣一回事。第一個被捕者見完律師回來,大夥兒紛紛圍攏住他。「律師說,今晚全部人都應該可以保釋。」阿智鬆了一口氣。四十多人輪流見完律師,需要分開兩個法庭開審。步入犯人欄,阿智立即環顧旁聽席,他馬上認出兩個熟悉的面孔。

別時容易見時難

大姊與阿婷手牽着手。兩個人都是素顏、黑眼圈、一臉倦容。阿智好像能看見自己當時模樣,滿臉鬍渣,頭髮油膩,樣子頹喪至極。明明無比惦念,他卻不敢凝望兩人,他知道,再細看,眼淚就會掉下來。

姓名。罪名。保釋條件。明不明白。下一個。

二十個被捕人士輪流作答,阿智剛好是最後一個,他在心中練習了十九次「明白」之後,終於等到重獲自由的一刻。

踏出大門,就是一輪閃光燈。肩膊上的輕拍此起彼落,阿智聽見一聲聲「沒事沒事」。阿智只能望着腳上的白飯魚前行,其實他很想抬頭細看每一個面孔,給每個人道謝。那一刻,感謝的話一下子說不了,無言的感激,化成了簌簌流下的眼淚。

在車上,阿婷緊緊握着阿智的手。

第四章:暫借的自由


釋放以後等候上庭期間,阿智得到「暫借的自由」。

「嫁給我好嗎?」阿智跪在牀邊,捧着鮮花熊仔和戒指。阿婷睡眼惺忪,耐着性子聽阿智說完一堆情話,接過戒指就回頭再睡。阿婷一早就知道阿智會在她生日這一天求婚,驚喜欠奉。

訪問這一天,二人才搬到新屋兩個月。一打開門,最矚目的是,右邊客廳掛上黑底白字的政治口號旗。房子天花裝了三盞不同款式的工業風吊燈,用光線分隔客廳和飯廳,即使只是租樓,新鋪了價值六千多元的無縫地板。這些都是阿婷的主意。本來殘舊的牆壁,重新掃上白油漆,配上北歐式木製傢俬,全屋煥然一新。

阿智被捕之前,阿婷一直住在阿智的老家,活動範圍只是他的房間,現在終於決心建立一個二人世界。「我有私心,就算自己將來真的要入獄,至少我們都享受過二人世界的時間。」

將來結婚的話,婚禮地點是二人時常討論的話題:馬爾代夫的陽光海灘,希臘的白色小屋,還是日本石之教堂?說得好像快要結婚,但阿智的案件因疫情不斷押後,兩人婚期在這階段根本無法確定。

經此一役,母親主動了解新聞,由港豬變黃絲。父親卻依然故我,親中親建制。阿智從沒向父親如實相告案情,假如他日罪成,他才會將那封寫完又沒有送出的信件,真正交到父親手上。
經此一役,母親主動了解新聞,由港豬變黃絲。父親卻依然故我,親中親建制。阿智從沒向父親如實相告案情,假如他日罪成,他才會將那封寫完又沒有送出的信件,真正交到父親手上。

身心俱疲

這段時間,二人選擇住在遠離市區的地方,故意避開街頭常見的文宣。他們想避免看見自己無法抑制衝動的東西。「被捕之後,有點攰。」石壆上的塗鴉,偽裝欄杆的橙色膠帶,連儂牆上的海報,無一不挑動阿智的情緒。

這些日子,阿智一看見警察拘捕市民的影片,一股莫名的壓力就會像通電般走遍全身。「出得去,一定有被捕的心理準備。」阿智只是沒有預計到,拘捕來得這麼快,罪名來得這麼重。相比起還押,能夠獲得保釋當然比較好。「但是生活上有許多事情提醒我,一切只是暫時的自由。」

阿智目前要遵守宵禁令,禁足範圍由佐敦裕華去到油麻地潮流特區,他只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經過以上地方。每次出街,去到油麻地,他就會想起案件;朋友飯局去到晚上十點,他就要急急腳離開;每逢星期四,他就想起星期五要到警署報到。有時,阿智想在晚飯後看齣電影,阿婷總是斷言拒絕,她擔心,看完電影再回家就會超出宵禁令。他倆現在最喜歡的節目,就是窩在沙發煲劇。

做了最壞打算

訪問時,已有抗爭者被判暴動罪成,判囚四年。起初,阿智還會擔心,後來索性以最壞的打算面對。「要坐就坐啦,當進修,希望出來的時候香港會有所不同。」

假如被判罪成坐牢,阿智坦言擔心阿婷一個人交租吃力,已經拜託她的弟弟到時合租。「我才不會留在香港,到時我去韓國追星!」阿婷潑他一臉冷水,嘴角卻是打情罵俏的笑意。

被捕之前,阿智與阿婷冷戰,「我一直都同朋友講,如果我們可以再一齊,我一定會求婚。」然而,什麼也沒來得及做,他就被捕了。

阿智也因此被迫辭去原本的工作,後來找到一份倉務兼職。新工作每日朝七晚七,一向懶散的阿智卻沒有怨言。主管明白他的處境,排更表的時候,特別遷就他去警署的報到時間。「我一直沒有機會見到這個主管,但是我真的非常感謝他。我相信,抗爭不是短期的事,同路人要互相支持才能繼續走下去。」

面對警方濫捕濫暴,令阿智決意走上街頭。
面對警方濫捕濫暴,令阿智決意走上街頭。

還沒有完結

這天,阿智第二次上庭。他穿上深藍色西裝,恤衫西褲燙得筆直,梳了一個醒目的髮型。

由於被告眾多,座位有限,大姊只能在庭外的公眾席聽審。這些日子,小至預備飯盒,大至金錢資助,大姊都一直幫阿智適應新生活。她坦言身邊有一班親建制的朋友,但是陪阿智經歷過所有事情,她選擇站在弟弟這一邊。「許多人一輩子都是白活一場,但我現在由衷為弟弟感到驕傲。」

「第二十號被告—」輪到阿智了。他與另外幾名被告一樣,希望更改報到警署以及縮短宵禁令時間。法官之前的個案都快速地批准改動,只是到了阿智的申請,法官看來需要用更多時間思考。

庭上一片寂靜。律師小心翼翼打破沉默,前後解釋數次,因為阿智的住址偏遠,連同等車和轉車的時間,的確需要在早上六點出門,才能在七時半之前在公司報到。「返工都要個幾鐘?」法官疑惑。記者看得出,阿智臉容出現了一點變化。

「我批准你的申請。」法官作出裁決。

阿智回家,換上運動服,應約與隊友練波。阿智踢前鋒,豈料,大腳一抽,皮球飛越圍欄,掉到場外去。「太久沒有練波,生疏了。」阿智尷尬地笑。一臉汗水,看上去又像那個長不大的男孩。一場波完結,但他的官司還沒有完結。

留言
此系列之延伸閱讀
返回系列
抗爭時代
熱門搜尋
袁國勇 出版自由 展覽 環保 食譜
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wp-content/uploads/2020/06/rule-of-law-033-web-20200611105124-150x15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