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泰緬甸醫護學生 抗爭浪潮下 獨在異鄉的無力與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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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時代

居泰緬甸醫護學生 抗爭浪潮下 獨在異鄉的無力與盡力

12.06.2021
由受訪者提供、網上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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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六月,飛霜之季,風雨飄搖。二○一九年六月十二日,一枚枚催淚彈劃過金鐘的半空,「嘭」的一聲墮地炸開,爆出白茫茫的煙霧。往後的日子,街頭湧現人潮,硝煙蔓延開來,長期抗爭遍地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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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兩年,陰霾久久未散。居泰緬甸護士學生Naw從新聞得知香港政局動盪,後來目睹泰國示威浪潮,今年更迎來緬甸的熊熊火光,畫面似曾相識。自二月一日起,緬甸全國民主聯盟的權力移交到國防軍,並進入為期一年的緊急狀態。街頭運動一觸即發,截至六月十一日,超過八百六十人因政變而死亡。

翻閱血腥圖片,她感覺到,世界彷彿注定要掀起一場變革,無論身處何方,各地命脈早已緊緊扣連在一起。緬甸人會參透香港人的過去,窺視未來;香港人也從緬甸人的現在,生出關懷和恐懼,有種物傷其類的共同情感。

回想幾年前,她曾在緬甸參與流動診所計劃,認識了一大堆香港學生,輾轉間領了他們提供的獎學金,赴泰國讀書。香港學生說緬甸人善良,她覺得香港人聰明諸多主意,雙方惺惺相惜。但香港和緬甸的距離,從未如此接近。

(資料圖片來源:AFP)
(資料圖片來源:AFP)

漂泊成為日常

某天午後,Naw打開電腦,跟記者隔著屏幕會面。背景明顯是大學宿舍,電腦擱在睡床前的書桌,窗戶透光。互相簡單慰問幾句後,她劈頭就嘆道,往年暑天都會回鄉探親,這年只能困於小小的房間裏,對身在緬甸的朋友家人心心念念。

二十七歲的她,其實早已經歷過數度流離。只是沒想過,如今在緬甸,漂泊已成常態

Naw生於緬甸東部的撣邦十五歲時,跟隨家人搬到泰緬邊境。反政府武裝組織克倫民族聯盟(KNU)的叔叔被捕入獄後,他們便避居美拉難民營(Mae La Camp),那裏有超過五萬名難民。她形容,自己在狹縫中成長中學畢業後,為了維持生計,她機緣巧合地做過安澤國際救援協會(ADRA),再在美發鑾基金會,覓得護士助理一職。當時緬甸爆發結核病,她被派到不在政府管理範圍內的村落,負責轉運病人,為缺乏健康知識的村民,提供護理援助。

那五年間,每天的任務都艱深而深刻,偶有言語障礙,但讓她眼界大開。病榻上,有人是學生,有人是一家之主,有人是農夫。許多靈魂想逃脫,肉身卻被困方寸之內,一排排地靜躺,像學生永遠都在等待放學敲鐘的一刻。她目睹此情此景,心想,若沒有健康,沒有生命,一切都徒勞。當這些軀體全面康復,能夠回到村落,她的心就會湧起由衷的快樂。她雙眼發亮,面帶害羞地笑說:「我開始想,我真的很想成為一名護士,我終於找到了我的熱誠。」

這股熱誠,路人皆見。曾跟她在流動診所緊密合作的前香港大學學生Trista觀察到,Naw跟很多緬甸年輕人一樣,內斂而堅強,即使自己生活艱難,仍有樂於助人的心,小至幫手購買物質,翻譯文件,大至跟當地學校溝通,構思長遠發展計劃,都格外投入。這份認真,讓她在兩年前做出艱難的決定——隻身踏上征途,來到泰國清邁大學讀書。放棄安穩工作,離開熟悉的地方和家人,漂泊到異鄉,可曾後悔?她一直覺得,自己做對了決定,不但能增長醫護知識,還可以與不同國籍的同學交流,為將來追夢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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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受訪者提供

緬甸護士夢碎?

未來的藍圖,她早就心裏有數。兩年後畢業要回到緬甸,任職非政府組織外展護士。計劃順利的話,她想與親友團聚,然後走進社區深耕,或在邊陲地方從事護理救援工作,照顧病人,教導健康知識。畢業的日子一直在倒數。只是她從沒想過,朋友之間的祝福語,會從學業進步,變成疫情肆瘧時的「身體健康」(Stay healthy),再演化為「祝你在亂流下平安」(Stay safe)。

疫情和政情,似乎沒完沒了。學生朋友已因疫情而停課一年,示威浪潮意味著,至少連續兩年不能上學。有些人甚至已失去聯絡,隨時準備逃亡。作為難民和留學生,她深深明白,四處躲避奔走的滋味,也知道,緬甸政局問題並非始於今夕,軍事統治及少數民族的鬥爭,已橫跨數個世代。

這是繼一九六二年緬甸軍事政變、二○一七年的「番紅花革命」,緬甸史上第三次發生政變,過去十年轉型民主化的改革步伐,再被軍方中斷。今年二月十九日,緬甸首都奈比都出現首位死亡抗爭者。年僅十九歲的少女因頭部中彈腦死,宣告不治。三天後,民眾發起全國大罷工,上萬民眾走上街頭。接下來的幾個月,新聞畫面血淋淋,許多人被逼逃離家園,躲進叢林。看到這樣的一幕,獨處異鄉的她,心裏也悶出裂縫。很多醫療設施被逼喊停,她擔心,本來疫情下已缺乏口罩等防疫用品,政局動盪下,物質更為短缺,邊界地方更沒有淨水。

遠在他鄉的無力感

想起家園死傷枕藉,她忍不住托頭皺眉大叫。她幽幽地說,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其震撼,只要遠離浴血畫面,明天太陽照樣升起,生活依舊,但緬甸人民所經歷的,卻如走進漫長的永夜,不見盡頭。不論男女老幼,政治領袖、公務員、老師學生、記者等,都成了軍方眼中釘。連本來幫忙控制疫情的醫護人員,也是通緝對象

住在仰光和曼德勒的朋友告訴她,每次踏出家門,心裏想著的不是購物清單,而是盯著地面怕埋有炸彈,轉角又擔心會否被槍擊中,深夜烈焰也歷歷在目。天亮了,人人一步一驚心,黎明之前,卻又是一場黑暗的追捕與逃亡,恐懼籠罩全國。

有些孤獨的夜裏,她躺在宿舍床上,想起自己剛好避過一劫,有書可讀,有床可睡,他方的家人朋友卻受到逼切苦難,便輾轉難眠。她緩緩地道:「如果你真的愛你的國家,當國家有難,無論走得多遠,你也得承擔那種傷痛,更多的是絕望無力。」

無力,是因為雖然心繫緬甸,但肉體始終不在,在話筒裏面傳遞再多的鼓勵,都似是徒然。

不如回家?但現實不允許:「市民手無寸鐵,而軍隊毫不留情。」原本已受疫情阻礙,她能夠想像,一個不諳武打的女生,回到家鄉還未出頭,就已「送頭」。除了以催淚彈、水炮車、實彈驅散示威民眾,軍政府甚至暗黑搜捕、數度斷電斷網、瞄準於窗口觀望的住戶、攔路檢查手機,以壓制人民向外求援。當外界只能從僅有的文字和影像窺探緬甸,留在泰國,似乎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如果每個人都留在緬甸,他們就會無法跟外界聯繫,失去支援。海外有人,起碼有人為他們發聲,提高國際關注和經濟援助。」

堅守自己的崗位

她說,世上許多人仍在堅持,自己更不能鬆懈。在校內,她連同其他同學成立了義賣組織,每星期炮製韓式泡菜等菜式,外送到不同支持者的家裏,上月籌集了接近二萬四千泰銖(約港幣五千八百元),捐予「緬甸公民不合作運動」(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在校外,他們積極分享資訊和新聞,希望尋求國際支援。

他們義賣韓式泡菜等菜式,外送到不同支持者的家裏,籌集資金,捐予「緬甸公民不合作運動」(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
他們義賣韓式泡菜等菜式,外送到不同支持者的家裏,籌集資金,捐予「緬甸公民不合作運動」(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

「即使各地的民族歷史都不一樣,但求變的心是共通的,所以才能組成『奶茶聯盟』(去年四月由泰國、香港和台灣網民組成,後來緬甸等東南亞社運人士加入,是為反對極權統治的陣線)。」她表示,這些年間,不同地方的新世代都是第一次經歷政局動盪,讓緬甸人感受到,自己並不孤單。新聞上,泰國、香港、台灣等聯盟成員常不約而同,以右手高舉象徵反極權的三指手勢,而「#MyanmarCoup」、「#WhatsHappeningInMyanmar」等標籤,在網路世界不斷瘋傳。

「海外的人,其實也可以靠捐款、分享資訊和經驗,幫助我們。」如前年,香港組織Connecting Myanmar在緬甸設立為期兩週的流動診所,讓當地人獲得基本醫療知識;後來香港發生反送中運動,緬甸的社運人士也有參考各種抗爭手法,戴上頭盔,辨認不同口罩型號。不知怎樣保護自己時,便依照香港的急救方法,弄來生理鹽水洗傷口,以蒸餾水撲滅催淚煙。

原本,她覺得護理是為了幫助獨立的個體,但戰爭與瘟疫讓她看見,那有很直接的成效,去幫助一個家庭,甚至整個社會,於是更堅定立志成為一名好護士。「距離,不是隔岸觀火的藉口。身在異地,我只能盡我所能裝備自己,做我作為學生可做的。當有朝一日我們成功爭取到民主,那時候我就會準備就緒,回去以知識和能力,支持我的國家重光。」

一起就能改變

世界就如一個千瘡百孔的病人,即使有天痊癒,有些家庭已然破碎,有些傷痛永遠留疤。

有仰光青年絕望地叩問:「如果國家沒有明天,我為何還要繼續讀書?」Trista反而認為,要長遠協助緬甸修補傷口,就得支持當地青年讀書,讓他們成為未來的領袖,幫助將來的社會。Naw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如一個稱職的護士,用自己所長,陪伴這個家走過關鍵時刻。

「我知道我無法改變我的國家,但是我想成為改變的一份子。我一直都深信一件事,就是獨自一人未必可以改變世界,但當每個人都貢獻一點,就能帶來改變。」

她還在等,等待學有所成,等待回到緬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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