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系列】還鄉路迢迢 導演趙德胤的緬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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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系列】還鄉路迢迢 導演趙德胤的緬甸故事

23.03.2021
譚志榮(部分照片由影意志提供)
邊境偷渡到鄰國的情節貫穿多部作品,到泰國謀生是不少緬甸人的出路之一。

編按:此文原刊於2015年2月14日《明周》2414 期

「我現在三十二歲,但在台灣跟前輩聊,都覺得我是六十歲的生活經驗。」趙德胤的名字從第一部畢業作品《白鴿》,就開始在世界各大影展備受注目。片中一羣女子眼神空洞,揚起身上的白袍,不斷奔跑。從台灣賽鴿的賭博世界呈現受操縱的命運,趙德胤一直把角色的困頓烙印在冷靜的鏡頭下。

李安以「強而有力」形容趙第三部關於出生地緬甸的長片《冰毒》。 關於毒品的電影在香港屢見不鮮,《毒戰》、《掃毒》、《門徒》等數之不盡的電影中,少不了槍林彈雨,血腥暴力。但趙德胤在不疾不徐的節奏下,吸毒的主角們簡樸的情感,卻在摩托車駛過塵土飛揚的土地上釋放,毒品在緬甸給人帶來的希望與侵蝕,在緬甸的生活基礎上滋長。趙德胤紀錄片般的鏡頭訴說緬甸華人的故事,日常中的驚心動魄,也是他生活中縈繞不散的滋味。

野遊與冒險

「現在想起那時來有點不真實,像作夢,因為跟現在生活的距離太遠了。」趙德胤爸爸是軍隊裏的醫生,沒有正式學術教育,但中西醫都會。然而他們家在緬甸仍是低下階層,他小時除了上緬文學校,也要上華語學校。因為是非正式,有政府人員到來時華語學校就要停學,「那時候就上山砍柴,路上有很多野草莓、百香果、藍莓。小時候也不是說想要離開緬甸,而是希望所有東西都有改變,但改變什麼也不知道。」在許多訪問和他的電影中,都提及對緬甸生活的困苦,但他回想起來,「小時候其實蠻快樂,很多時候接觸大自然,有時候會奠定你某種東西。還多了一些感受,在都市裏不會有。」

趙德胤拍電影的過程總是冒險的,偷拍的偷拍,生病的生病,幾個人的拍攝團隊怕警察來找碴,還主動先去打招呼。膽子或許從小時候的生活已經練就,「因為生活很無聊,你會希望尋找一種刺激跟冒險。」他們常常去一座很滑很斜的山,平常都不能爬,但他跟朋友就是下雨天去享受那種刺激感。「有一次我們還特意挑半夜去爬。有次在山上抓魚,一個大哥哥騎腳踏車來接我回家,路上又遇上另一個抓魚的人,於是三個人騎一輛車衝下斜坡,結果一個斷手一個斷腳,最後他們學歷都只有國小程度,我頭上就留了一個疤。」

在山野間的危險,往往不及毒品的危害。「男生每個人都抽煙,十歲就偷抽,較大的同伴就會把毒品放在煙裏面。或是一大羣人在吸就很容易感染。因為小朋友就是,人家給你啊,就試試看,最後他們會死掉或瘋掉。」更重要的是,毒品在緬甸很便宜,大概就是吃一碗麵的價格。對於生命在生死邊緣徘徊的人們而言,多冒一點風險買賣毒品或吸毒沒有多大的掙扎。像《冰毒》中農民爸爸,勸兒子不要染上毒癮,像叫孩子別太晚睡般平和而無力。

窮人的文藝

雖然趙德胤總說本來作品是想要更商業,更刺激,但在資源的限制下,作品的力度轉移在微小的動作中呈現。像第一部長片《歸來的人》中,由王興洪飾演台灣工地打工回來的主角,逐一把從台灣帶來的東西分到親友家中。其中一幕在送書給朋友,是趙德胤真的受人所託要為他帶回來的,所以順道拍下。「那個同學比我大十二歲,他從小到大喜歡寫新詩。因為華文學校每星期要交一篇作文,寫什麼都可以,他寫詩就特別好,寫的都是家邊的水溝、河流,老師都覺得他很厲害 。後來他一直在華文中學當老師,到現在。他運氣不好,沒有來到台灣,但一直叫我給他買泰戈爾,因為老師總說他的詩寫得像泰戈爾,但自己完全沒看過。」那朋友也喜歡高行建,因為是第一個拿到諾貝爾獎的華人。後來那朋友到大陸培訓時有看到些泰戈爾,但高行建是禁書,所以一直看不到。

「我們以為工人不看文學不聽古典音樂,但有些人看文學或古典音樂並不因為他很懂什麼,他是為了消磨時間。」《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中,毒販在早餐時就讀了一段托爾斯泰《窮人》的開頭,發現外國也有像他們一樣的窮人。「托爾斯泰寫貧窮還是有一種光明,其實我更喜歡杜斯妥也夫斯基,所以片中的英文名子是Poor FolkFolk的感覺更是『我們』的事情。」戲中演員原來是趙德胤二哥,確實曾當導遊,因為喜歡看二手雜誌,在泰國一斤斤的買。從前當導遊時會帶一本在身上,導遊間會互相討論。

遠走高飛之後

戲中的真實感,正是這些罪犯的日常。他們像是身邊任何一個平平無奇的人,生活艱難,尋求活路,為家人的生計擔憂,會喜歡文學,也喜歡唱歌,毒品買賣並沒有什麼語出驚人的交鋒。眼中只有最基本的生存目的,唯一的希望是到他鄉賺錢。王興洪在《歸來的人》中回到母校演講,最後結語祝大家「遠走高飛」。趙德胤總說自己是比較幸運的,即便在班中成績一直很好也沒有人特別誇獎,他還是因而得到去台灣讀書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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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都跟年紀比較大的人混在一起,照相館是一個大十幾歲的朋友,他在大陸邊境打架,殺了一個大陸的黑道,就逃到緬甸來。他哥哥開照相館,所以他也開。他不拍喪禮,因為意頭不好,就叫我們去拍。」這是在他拍《白鴿》以前唯一接觸到與電影相關的工作。後來到台灣讀的是高級工業職業學校印刷科,畢業作品《白鴿》卻入選釜山影展、哥本哈根影展、澳大利亞影展等。「在台灣找錢還是不容易,一般導演最短三年最長十年才能拍一部片。」申請資助競爭極大的壓力下,他繼續拍短片參加不同比賽,成為獎金獵人,也建立起自己的名聲。到2008年第一次回去拍《摩托車夫》,才開始想拍緬甸的故事。

故鄉的回望

因為始終從心底糾結出發,趙德胤的作品到目前為止始終是一個又一個來回緬甸故事。但同鄉中就有人持不同的看法,「有次我請一個在台灣當工人的朋友來看我的電影,他說想做小說家,在大陸的forum發表小說有幾千粉絲。我就開玩笑跟他談到有機會合作,他就跟我談到真心話:『拍這種電影是浪費才華了,都是拍窮人毒品,讓人覺得你很窮人家就會來欺負你。』」 趙德胤卻清醒地告訴他:「既然你是小說家,我們就來面對真實。你說自己是小說家,買了很貴的iPad,但你每天還是到工地很危險地在工作。我不寫這個故事,不代表你的問題就不存在,我把你寫成有錢人,不代表你就會變成有錢人。」

趙德胤相信故事始終依據你從小到大面對的議題,面對的是自己的感情,「藝術就是透過個體的看法,去把可能跟別人不太一樣的東西講出來。因為藝術家本來就跟別人的見解不太一樣,所以就不是一個客觀的東西。對我來說客觀跟真實在電影裏面都不存在。」

制度與自由

從他鄉回望,他卻更深切明白國家的貧窮,政治很重要。「政治問題解決了,其他問題才可以解決。政治下面太多東西。台灣的問題是五十年都有人講真話,去抗爭,才有現在這個情況。」

他拍下一個又一個緬甸的故事,表現出他對問題的關注,但他並不認為拍電影可以改變很大:「電影只給了人生另外一種解答,是錢解決不了的。」在獲得生活的自由之後,他明白到,那並不足夠,於是又透過電影回到家鄉尋求一點什麼。他認為這是一種普世的矛盾:「藝術探索足夠,不一定改變世界,但是可以讓人知道多一點原來世界是這個樣子。今天是希望自己可以有獨立的個體,在資訊複雜之下有我自己獨特自由的想法,不受媒體等影響,但很難。」今天回家鄉最頭痛是送禮物。姪子都有iPhone, 卻又想要新iPhone。「我會罵他,然後送字典、緬甸憲法。他都很生氣,但這是生存有用的東西。小時爸爸讓我學緬文,希望我可以做律師,就可以面對警察。其實這也是自己要學習的,才懂得怎樣在這法律下生存。」

邊境偷渡到鄰國的情節貫穿多部作品,到泰國謀生是不少緬甸人的出路之一。
邊境偷渡到鄰國的情節貫穿多部作品,到泰國謀生是不少緬甸人的出路之一。

趙德胤

趙德胤祖籍江蘇南京,出生在緬甸東北方靠近中國邊界的城市臘戌,大部分作品都圍繞在這個地方發生。因讀書成績優異,十六歲有機會到台灣升學,但因十八歲才能出國,護照年齡改大兩歲。畢業作品《白鴿》入選多個外國影展而獲得廣告公司的工作機會。2009年成為由侯孝賢主導的金馬電影學院學員。繼而拍攝三部長片《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冰毒》和多部短片,分別獲得愛丁堡國際影展最佳影片獎、瑞典影展最佳導演獎、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獎等,同時以不同於以往風格的台灣電影,代表台灣參加第87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曾受邀為香港獨立電影節的焦點導演。

緬甸游擊拍攝

因緬甸拍攝申請困難,趙德胤多部於緬甸拍攝的作品都只能以偷拍進行, 由《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和《冰毒》都由四到七人的團隊拍攝,深入中緬邊境,找來親友客串演出。第三部劇情《冰毒》是拍攝時間最長的一部,以十天的時間完成。其中一幕飾演在車站接客的車夫也是製片人王興洪混入真實的車站中拍攝。是以作品帶出近乎紀錄片的況味。

譚志榮(部分照片由影意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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