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病人的痛苦 細牛醫:「能醫卻不能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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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時代

旁觀病人的痛苦 細牛醫:「能醫卻不能自醫。」

這天,細牛醫沒有應診工作,獨自回到他師傅的診所打點一些事務後,便整個人軟軟攤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維持了數個小時。他知道,莫名的沮喪又再來襲,他閉上眼睛,卻無法入睡,「總是擔心有病人會找我。」

「運動最瘋狂的時候,一天工作十六小時,下班仍繼續做夜診,每晚看七、八個病人,回家已經凌晨2時。」細牛醫說。
「運動最瘋狂的時候,一天工作十六小時,下班仍繼續做夜診,每晚看七、八個病人,回家已經凌晨2時。」細牛醫說。

一天過了大半,他還未吃早餐或午飯,到便利店買一瓶果汁,便說足夠補充能量,「經常沒胃口,吃不下。」幾個月來,太忙,食無定時,體重下滑了6、7磅。好像在10月、11月,診所一天接收四十多個病人,他義診佔半數的傷患抗爭者,整天團團轉的,有次吃第一餐已經下午5時,泡好一個杯麵,吃下第一口,針灸的鐘響了,便跑去工作,回來時杯麵已發脹,看一看時間,已是6時多。

下班後,他繼續做夜診,每晚看七、八個病人,回家已經凌晨二時。「這是最瘋狂的日子。」他認真數算,那時一天工作十六小時,等於做了兩天工作,一星期即便過了十四天,「過去半年又好像過了大半世。」更瘋狂的,是「中大保衞戰」那一夜,他跑到校園做醫療支援,翌日一早繼續上班,兩天連喝了十一罐能量飲料,「覺得自己快要死掉。」

細牛醫明知身體嚴重損耗,但恃着年輕,二十三歲,撐得住。他對人說,「會開點中藥補吓身」,但更多的時候,他寧願一口氣喝下幾罐啤酒,減減壓,幫助入眠。

「我覺得,能醫不自醫的,是心病。」

早陣子,他被朋友「夾」去看精神科醫生,確診患有中度憂鬱症。

 細牛醫曾是一個陽光男孩,經歷這場運動後,確診患有中度憂鬱症。
細牛醫曾是一個陽光男孩,經歷這場運動後,確診患有中度憂鬱症。

日常診症,他替病人把脈,找出毛病,便在post it寫下處方,迅速走到藥櫃執藥,手勢熟練。「你難以想像一個剛畢業的醫生,一個月內醫了超過一百個病人。」

上年6月,他展開中醫實習生涯,適值反修例運動如火如荼,他處理的病例,一開始已經是抗爭者遭遇的各種奇難雜症。有人吸入催淚彈後肺部全花,有人停經半年或經血變黑,有肋骨裂、手腕骨裂、大腿骨裂以至牙骹移位;更不幸的個案是,受損的神經線無法復元,活動能力只剩九成。

驚心動魄 破口大罵

每次看症,都驚心動魄。他內心不好受:又一個被打至傷痕纍纍,什麼時候才完? 但看症一刻,他心軟口硬,「你的手腕針灸後,不要動了,不要再出去(抗爭),不然你不要回來,我不會再醫你。」「你若不好好睡覺,經期會過多,我永遠都醫不好你,到時你自生自滅好了。」有些求診者說擔心浪費義診的資源,他內心感激,表面兇狠,破口大罵:「你們這些最有需要的人不來使用,才是浪費!」

「我看見他們這麼痛苦,只能用這種形象,讓他們得到安慰和支持。 」他說。

他自問並不堅強,只是這場運動讓他快速成長,染一頭金毛,稚氣不再,自言自己現在看起來像一個三十多歲的人。

去年剛畢業,一個月之內就診治了逾百病人。
去年剛畢業,一個月之內就診治了逾百病人。

做好人 得道多助

細牛醫是「屯門牛」,在屯門出生和讀書,某天加入一個屯門人的社交羣組,便給自己改名「牛醫師」。後來發現羣組內有一位更資深的中醫師,他便把「大牛醫」讓給對方,自己叫作「細牛醫」,沿用至今更成為社運圈中廣為人知的名字。

「我不是傘兵,那時我還取笑佔中沒有用,是一個政治冷感的人。」他說,令他徹底改變的,是他看見反修例運動中出現的警暴和白色恐怖。去年6月一個晚上,他在家中嚎哭,一發不可收拾。他是基督徒,不由得問:「為何上帝會允許如此不公義的事情發生?」

後來,他在社交羣組得知有中醫師想派中藥給抗爭者,正招募義工幫忙入藥,他自動請纓,無意中卻發現搞手是校友,兩人分外投緣。他們在抗爭現場派藥,用來對付吸入催淚彈後的咳嗽,最初用藥的人半信半疑,後來一些前線急救員試藥後覺得有用,也加入幫忙派藥。

細牛醫寫下處方後,走到藥櫃執藥,手勢熟練。
細牛醫寫下處方後,走到藥櫃執藥,手勢熟練。

兩個年輕人(另一拍檔的名號為「林鄭都係咁」)由自行墊錢派藥義診,到現時於十八區連繫過百名中醫師組成一個人道救援組織,以「忠醫(前名國難忠醫)」的Telegram頻道作為平台,核實病人身份再進行分流診症,他說,整場運動已經醫治超過二萬人。「很多醫師不收錢,不睡覺,開夜診做到凌晨2時,還用自己家做義診,冒着很大風險。但我們相信,只要堅決做一個好人,全世界都會支持你。」

「女兒」的遭遇和創傷

義診以外,細牛醫每天也會在Telegram發出一些打氣話:「各位忠醫師都知道生命有幾珍貴,我們永遠同醫護人員企同一陣線」、「醫乃仁術,非仁者不能達之,忠醫師,從未退過一步。」

「後者那個意思是,如果你不是仁者,你是學不到醫術的,醫生應比其他人更有同情心、同理心。」他坦言,每次接觸病人,知道他們的苦況,感覺就像看見家人受苦一樣難受。

他清楚記得, 9月份某天,一個穿著校服、約莫十六、七歲的女孩前來求診,女孩樣子很憔悴,膽怯地跟他說,前一天在旺角抗爭,被防暴警察制伏後,仍被警棍在背後敲打她的膝蓋部分,像洩憤一樣。她受傷的膝蓋出現嚴重瘀腫,上學時每走一步路都痛苦不堪。

細牛醫察看她的傷勢,只見瘀傷有如一個叉燒包那般大。他說:「你應該骨裂了,但照X光只看到一條小裂縫,你走起路來很痛,那卻不是吃藥能解決的,要做一些針灸。」女孩安靜地躺在針灸牀上進行治療。不多久,她忽然哭了。

「針是不是很痛?但我們針灸不會很痛的。」細牛醫說:「不要哭,我很喜歡哄人的,待會請你吃塊糖。」女孩說,不是痛,是她一閉上眼睛,就想起當晚的情景,很害怕。她繼續說,晚上睡覺,總會聽到槍聲,發夢總會夢見被警察追捕。

細牛醫聽罷,吃了一驚,想到女孩被打的時候,沒有除下面罩,沒有人會知道她是小朋友。「後來,她願意再回來覆診,我很開心,她一離開,我又很心痛。」他說,女孩走在街上看見警察會不期然打顫,不由自主逃跑,後來確診患了創傷後遺症,要看精神科和吃藥。

雖然自己不過比那女孩年長六年,但細牛醫把她視作女兒。他承認,對這個病人,他「偏心」,「我們感受到她需要關注,於是讓她幫忙入藥粉,我們給她飯券。」

細牛醫只有二十三歲,診所的裝飾年輕化。
細牛醫只有二十三歲,診所的裝飾年輕化。

受傷的記憶 被算帳的風險

求診者的痛苦,組成了他當醫者中最難以或忘的回憶。

另一夜,他收到一個求診信息,一個女抗爭者大腿中了橡膠子彈,瘀腫如一個小山丘,傷口積聚了瘀血,意味着肌肉內部發炎,「最好就是將舊血放出,換回新血,這樣痊癒得最快,那是我第一次親手幫病人放血。我用梅花針不斷敲打受傷部位,造成表面的創傷,再用真空儀器吸起瘀血。」他永遠記得,那時她叫喊得有多厲害。

還有一個理大圍城時游繩逃走的求診者,她在約一層樓的半空墮地,初步看,可以自由走動,以為只是扭傷,但再看清楚,原來情況很糟糕。細牛醫清楚記得,她大腿近盆骨的位置有一個很大面積的瘀血,瘀血一直蔓延到整個大腿,整個膝蓋都呈現重大瘀傷,擦傷的位置更長了肉芽組織,情況惡劣。此外,她左肩關節脫位,無法做到某些動作。

細牛醫說:「做完針灸,你坐下來,我幫你做一些特別的手法。」他先着她動一動她雙手,觀察她的關節脫位程度,確定之後再着她用左手抱緊右邊肩膊,他看準時一把抓着她的肩膊,一動一扭,「啪」一聲,完成了關節復位。「你應該不再痛了,但關節已經脫位差不多兩星期,有些肌肉會枯萎,慢慢鍛鍊回來就可以。」

「其實醫得愈多病人,自己就愈不開心。」他說,自己在人前的形象總是很正面、很堅強,經常寸步不讓,事實上,他會暗地神傷,靠和拍檔談天飲酒和打機排解鬱悶。「只有他才明白我的痛苦。」早陣子,他的拍檔在內地被捕,那十多天,只剩下他一個人頂着香港的一切。「不斷聯絡媒體召開記者會,每晚凌晨打國際線聯絡外國人出Twitter……」那段日子,又是一連喝下十多罐能量飲料。

受虐女孩的自白

受傷是一回事,但受傷背後的故事往往更令人震驚。

細牛醫說,有天,有一個女孩前來求診,當時她全身瘀傷,希望拿一些去瘀藥回家使用。細牛醫一看她的傷勢,大驚,「怎可能是自己受傷?」那女孩接着說出她的遭遇:那天,她前往一個物資站途中,突然被人蒙頭綁手捉上一輛車子,最後被帶到警署,期間她的衣服甚至被人扯破,有人向她盤問,她不回答便遭到拳打腳踢,有人甚至把她的頭按到一個水盆裏,她最後被押返回車上,在路邊放走了她,但她的銀包、身份證和手提電話都失去了。據那女孩形容,當時綁着她的索帶還沒有解開,她只能用手指甲磨斷索帶,最後遇到途人,才拿到車錢回家。

細牛醫和護士聽到都很震驚和心痛,但能做的不多,「開了最好的藥給她,只能這樣幫她。她未能面對這件事,不肯驗傷,不肯見任何人,只肯見我,因為我一直醫她。」後來再問這女孩,事態如此嚴重,會否願意公開站出來,她說好,細牛醫便在義診頻道發了一個帖子。帖子一出,各大傳媒和人權組織也來聯絡。可是,沒有證據,找不到黑手,無法指證誰,到後來,也要考慮保護那個女孩,不能讓她被二次傷害。「那真的很無奈!」細牛醫說。

細牛醫其中一個排解鬱悶的方法不是食中藥,而是:喝啤酒。
細牛醫其中一個排解鬱悶的方法不是食中藥,而是:喝啤酒。

不能公開的秘密 不能承受的悲哀

這段日子,他像個樹洞,收集病人不能公開的秘密。有些事情,即使病人同意,他也覺得不能公開,「那會馬上知道是誰,我不想他們再被騷擾,所以唯有忍住,我們能醫治的,是身體的創傷,但心靈的創傷,我們無法醫治。」

他說:「很多事情,連我們自己都消化不及,大眾的憤怒,已經由大眾承擔,小眾的悲哀,現在只能由我們這班人承受。」

他亦因而變得很消沉,甚至想過要結束義診平台,「只有我和拍檔兩個人明白對方遭遇什麼痛苦。但是,我們退下來,受傷的那些人還有什麼人可以支撐?我看過紀錄片《Winter On Fire》(凜冬烈火:烏克蘭自由之戰),其中有句話說:若我們接受了政府的條件,我們已死去的朋友,是不會原諒我們的。」

有好一陣子,各種消極念頭在他腦海出現,「什麼時候完」、「不想再做了」等話,他開始掛在口邊,朋友估計他患了憂鬱症。有一天他忽然說:「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可以很爽快地和魔鬼做交易。」朋友聽了,大感不安,決定帶他去看精神科醫生。「她以為我會去死,其實沒有那麼嚴重,我只是覺得好像賣命給這場運動,而這場運動不斷消磨人的意志,我寧願用自己去換這場運動的成果。」

他確診患有中度憂鬱症,病徵包括無法吃飯和睡覺。事實上,他過去一直是個陽光男孩,做過救生員,做過游泳教練,做過跆拳道教練,做過教會團契的團長,還做過不少外展工作,「沒有人會想到我會有這個病。」

另一個減壓的方法,是和拍檔「林鄭就係咁」進行線上打機。

正能量來自幫助別人

精神科醫生給他開了藥,他沒有服用。他說:「心病還須心藥醫,我的病因運動而來,若香港一日未變好,運動一日未取得勝利,壓力和負面情緒只會不斷累積。因為,你永遠不會忘記周梓樂和陳彥霖,不會忘記死去的人,只有贏了才能釋懷,才能讓逝者安息。」他特別記得周梓樂離世那天,他又一次哭得很厲害。哭完,他跑到悼念會派發藥包。「我不知道我能為周梓樂做什麼,但我知道我能為抗爭者做一些事情,我知道那晚一定有衝突,我一定要去派藥,他們在衝突前收到藥包,回家馬上可以用得上。」

他說,香港在最黑暗的時刻,人性是最光輝的。「這場運動告訴我,很多人只求付出,不求回報。」他說,那時「忠醫」協助將家長捐贈的飯券派發給小朋友,到飯券派光了,他便用自己銀行户口剩下的六七千元來補貼。出糧前三天,他身上僅剩下300元。

說着說着,他想到,現在患上抑鬱的細牛醫可能是最好的版本,因為他會盡一己之力幫助別人。「這場運動要我接受,這刻的自己是最好的,但明天會有更好的我。」

鬱結來自別人的受傷,快樂來自別人的治癒。他說,正能量的來源,現在只剩一個,就是能醫好每一個病人。

病人送給他的心意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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