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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汽球

14.01.2021

本期插圖畫家是羅冠樵,羅翁用簡筆粗墨向豐子愷致意。──汽球也要買票麼?

哇!汽球跑了。

飛也似地直向天台衝了上去。

紅汽球把女孩的笑臉都映紅了。

別讓汽球跑了。再見!

飛呀飛上青天去 《兒童樂園》第302期 的工筆重彩封面畫 1965年8月1日

汽車、汽船、汽油、汽水;這些大概無人會有異議。但是英文的balloon,該譯為「汽球」,還是「氣球」?文字語言,大多數時候要追源究始,但是在慣用語的範圍,往往都是約定俗成而已。且從《兒童樂園》說起。《兒童樂園》第33期(1954年5月16日)裏面有一首詩歌,叫〈吹氣球〉。到了《兒童樂園》第153期(1959年5月16日),裏面的一篇由羅冠樵配圖的兒童文藝故事就叫做〈紅汽球〉,但是內文裏面仍然用「氣球」 。這可真有點混亂。互聯網上有人建議用「氣球」,因為「汽」,只可以是水汽。《辭源》證實了這一點。《辭源》裏面,「汽」只有一條:汽,水汽。汽球裏面的肯定不是水汽;吹汽球吹進去的是人氣,用泵氣筒泵進去的自然是空氣;至於能夠飛升的汽球裏面是氦氣,英文是helium balloon。譯為「含有氦氣的汽球」嫌太囉嗦,能不能濃縮為「氦汽球」?還是要用「氦氣球」?小時候我們稱之為「氫氣球」。

《辭海》裏面的「氣球」,指的是輕於空氣無動力裝置的航空器,有吊籃供人坐在其中。也叫做「熱氣球」,英文是hot air balloon。《辭源》裏面有「氣毬」條:「足球,用皮製就,灌氣其中,故稱。」《水滸傳》裏面那個不學好的高俅,就踢得一腳好氣毬。氣毬也叫足球,當然這足球和現在的足球是兩回事。這樣一來,為了區別,兒童當作玩具的 balloon 還是叫「汽球」吧。

活汽球飛升高空

《紅汽球》(Le ballon rouge)是 Albert Lamorisse於一九五六年拍成的三十五分鐘短片。內容描述小男孩鮑思高一天上學途中遇到了紅汽球。這紅汽球有它自己的生命和意願,一直追隨在鮑思高的左右,差不多成為了他的寵物和良伴。可是母親不讓紅汽球進入家門;把紅汽球帶到了課室又引起騷動,連累鮑思高被罰;在星期天紅汽球堅持要跟着鮑思高和他的母親上聖堂,結果母子二人雙雙被逐。鮑思高牽着紅汽球上街,穿過小巷,走到廢墟,又遭街童騷擾戲弄,並且趁他進入麵包店的時候把紅汽球偷去。最後有頑童用橡皮筋丫叉把紅汽球射破;但見這紅汽球萎縮墮地,一命嗚呼。然後奇異的事情發生了:城中有無數大大小小的汽球從樓房的窗戶飛出來,蕩悠悠地飄至鮑思高面前;鮑思高將這許多的汽球都握在手中,漸漸地往高空飛升。

紅花朵奇異靈動

有評論家讚美《紅汽球》節奏舒緩,意象優美,意境清幽,簡直就是一首詩。更有人將紅汽球比作基督,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卻因此而發揮了更高層次的精神力量,將小男孩鮑思高從這涕泣之谷拯救出來,飛往天國。我認為這樣的演繹未免太過穿鑿附會。大不了一個紅汽球,哪裏就有這麼嚴重了?說這電影表現了童年的寂寞,天真,和孤獨無助,倒是說得過去。我覺得這電影的風格有點類近Jacques Tati :輕淡的幽默,極少的對白,寧靜的場景,疏離的人際關係。電影的色調設計頗見心思,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巴黎附近的橫街窄巷,灰暗而又荒涼,連小男孩也是一身灰色的衣服。只有那紅汽球的明豔浮現在這一片灰暗之上,如同一朵奇異靈動的花朶,卻不為世俗所容,終於萎頓了去。我們在童年時代都曾經擁有過一些奇妙瑰麗的幻想吧,不過長大後也就漸漸淡忘。這也未嘗不是慈悲而又健康的改變。難道真的要像鮑思高那樣有系統地一路天真下去,拒絕長大?說白了,《紅汽球》只不過是《小飛俠》的清簡版本罷了。

夢亡母天外禮物

我比較喜歡《兒童樂園》裏面的〈紅汽球〉。故事裏面的明兒也有一個紅汽球。他帶着紅汽球上巴士遭到司閘員拒絕,又不能將紅汽球帶進課室,只得把它拴在窗外。放學之後同學們七手八腳地擁上前搶汽球,結果讓紅汽球升到天台去了。看到這裏,我們會覺得故事的靈感好像來自法國電影《紅汽球》。明兒的紅汽球也是同樣的帶給他諸多煩惱。但是跟着的故事卻筆鋒突然一轉,出現新意。天台上坐着一名跛足的女孩,手中正抱着那紅汽球。明兒問着女孩,女孩笑道這紅汽球是她的亡母送給她的;昨晚亡母報夢,說會送她一樣禮物。果然今天就天外飛來了紅汽球。明兒聽了,低頭想了一想,說:「那麼你拿好線,別讓它跑了。再見。」

電影《紅汽球》裏面的鮑思高始終活在自己的想像世界裏面,孤獨疏離。明兒卻將他的紅汽球轉移為一份愛的禮物,給另外一個孩子帶來幸福溫暖。

俱往矣浪漫貧窮

羅翁的插畫也和故事一樣出色。羅翁的插畫風格一向是工筆重彩,但是其實他的作畫大前提還是講氣勢,講墨趣,講妙境。精神先行,氣韻為主。〈紅汽球〉的插畫轉用簡筆粗墨,更加明顯地在意不在象,在韻不在巧,那是羅翁在向豐子愷致意。在第150期(1959年4月1日)裏面的〈小民日記〉,羅翁畫的母雞小雞也是同樣的仿豐子愷筆墨;另外好像還有兩三次。畫中的巴士和天台,看來很有親切感。五〇年代的巴士還有司閘員把守;要到了六〇年代才逐漸取消,到了七〇年代完全轉為一人控制管理。至於從前香港的天台,雖然象徵貧窮,也可以是一個浪漫的地方。那裏可以種花養魚;元宵節小孩子在上面看煙花,中秋節小孩子在那裏賞月,拖着小白兔燈籠跑來跑去,又或者吹肥皂泡泡。俱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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