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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果陀

14.05.2020

Folio Society二○○○年出版《等待果陀》的插圖本封面

卷首圖畫的是編劇貝克特的背影,他正在獨自觀賞《等待果陀》。負責插圖的是英國著名的版畫家 Tom Phillips。

人物共生

相親相愛

葉子帽子

五人共舞

監犯睇戲拍爛掌

等待即是希望。封鎖期間的倫敦街頭有色彩鮮明的巨大告示板,上面用端正的字體安慰市民,預告未來:「請相信這些日子將會成為過去。」苦難終將完結,幸福再度來臨。隧道的盡頭已經看到的光點,正在慢慢擴大。也有人嫌太慢了,忍受不住那個煎熬,提早自己了斷。因封鎖而引致的自殺世界各地都有,且有增加的趨勢,其中為數不少的屬青少年;無邊的寂寞再加上過多的荷爾蒙,就是煩惱的根源;一旦再遇上封鎖隔離,那日子就更難忍受,雖說網媒發達,卻始終不能彌補失去的肉體逍遙與社交自由。人一旦靜下來,那許多吱吱喳喳的青春歡樂忽然隱退,世界收縮為一座監獄,年輕人被迫面對生命原來的蒼白素顏,恐懼驟然降臨:生命原來是這樣的無奈荒謬可笑。那缺乏人生經驗的,未能頓悟超脫,一下子措手不及,很容易就走上了岔路。

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1989)的荒謬劇 《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原本以法文於一九五○年初版,名叫《En Attendant Godot》。一九五四年在美國紐約出版英文版,到了一九五六年才由Faber and Faber 在英國出版英文版。此劇最初上演的時候觀眾的反應不大肯定,毀譽參半,但是後來有一次在德國的監獄演出,卻把一千四百個監犯看得如癡如醉,拍爛手掌。多半是因為劇中人那無奈的等待引起了監犯深切的共鳴。他們一看就完全明白那荒謬劇的精髓,因為他們的處境也是完全一樣。負責將劇本譯為德文的監犯寫信給貝克特:「你因為《等待果陀》而收到一封監犯的信,一定大為驚訝。監獄中有的是盜賊、騙子、暴徒、兔子、瘋子、兇手,花掉了這婊子一般的生命在等待,等待又等待。等待什麼?果陀?或許。」聞說貝克特收到信後大為感動,甚至有親自前往觀看的意圖。如今世界一下子封鎖,成為一個大監獄。我們亦忽然間全部變成莎劇中的丹麥王子,非常不耐煩地被困其中,作那看似徒勞而又綿綿無絕期的等待。在此時此刻重溫一下《等待果陀》這兩幕悲喜荒謬劇,說不定會有一番全新的感受和體驗。

陷入虛無不驚慌

《等待果陀》的劇情十分簡單:法達米和依拉岡這兩名流浪漢在荒野路邊的枯樹下等待果陀,一邊等一邊窮極無聊,只好吵吵鬧鬧,說說笑笑,脫靴子,戴帽子,試上吊,撒悶尿,吃蘿蔔;後來又出現了波索,用繩子把他的工人幸運當作一隻狗那樣牽着上場。波索對幸運極盡侮辱虐待之能事。依拉岡看不過眼,上前打算安慰幸運,反吃了幸運的一記飛毛腿。波索和幸運走了之後,來了個小男孩,自稱是果陀派他前來傳話:「果陀明天一定來。」第二幕是同一景,卻是另外一天,不同的是枯樹上冒出了四、五片葉子。兩人又在找靴子換帽子,唱歌爭論消磨時間。沒有多久波索和幸運再上,只是波索變成瞎子,還得依靠幸運帶領行路。波索人也變得謙虛溫和,只是對人生感到絕望。兩人走後,小男孩又來了,說:「果陀今天不來了;明天一定來。」法達米和依拉岡想想不如上吊算了,可惜依拉岡的皮帶不夠靭力,斷了。兩人說明天再想辦法,不如走吧。口中說走,卻依舊站在原地不動。

這樣的戲劇,完全打破了傳統戲劇的起承轉合程序,也沒有什麼衝突、高潮,結果。照貝克特的說法,他完全否定「寫實主義的荒誕錯誤」;他要表現的是更深層的真實,藏在人類潛意識裏面的困擾和問題,以荒謬的噩夢呈現。這一類型的荒謬劇裏面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簡直沒有劇情可言。戲劇的結局和開始完全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什麼也沒有解決。一切原地踏步,重複再重複。這才是真正的人生。這麼悶蛋的戲劇看來幹嘛?貝克特的本領就是悶鬥悶,把觀眾悶足兩三個時辰卻依舊牢牢的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看完整套戲。當年的監犯完全能夠體會劇中人的苦悶和沒有出路,今天活在封鎖中的市民或許也能從中找到啟示吧。「 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人來,沒有人去。真是可怕。」「基本的事情是不會改變的。」「我們在等待。我們好苦悶。無可否認,我們悶得要死。有點消遣來了,我們又白白放過。來,讓我們去工作。在一刻之間,一切消失,我們再度孤獨,陷入虛無!」

兩個男人看明月

但是《等待果陀》不是鼓勵絕望;它只是把絕望描寫出來,讓我們看清楚絕望的真面目,有了了解,有了藝術的距離,也就可以超越絕望。貝克特自己說不要浪費時間去探討《等待果陀》的含義,也不必追問果陀到底是不是就是上帝。重要的是把這戲劇看成是一次文字的音樂演奏,又或者純從視覺效果和結構上的對稱去欣賞。貝克特說此劇的靈感來自德國畫家Casper David Friedrich的名畫《兩個男人看明月》。法達米和依拉岡是一對,有點像咱們的對口相聲,兩人戴的圓頂禮帽又叫人想到荷李活的諧星差利卓別靈或是羅路哈地。(實際上《等待果陀》裏面有很多叫人嘻哈絕倒的low comedy。)波索和幸運又是一對,甚至可以看成是法達米和依拉岡的影身。小男孩還有個弟弟,兩人皆替果陀牧羊。劇分兩幕,內容重複之中有變化,也是一種平衡對稱。換言之,如果我們從感性出發,不要刻意去理解什麼戲劇的象徵意義,可能得到更多。這種對稱也由對白交代出來。例如說:「這世界上的眼淚有一定的份量。一個人哭了,就有另一人不哭。笑也是一樣。」這就把對稱這美學上的觀念推往至哲學層次:人生有悲有喜,有人歡喜有人愁。我們不必執着一己的感受,要看全面。能夠看到兩方面,就是得到解脫。法達米又提及《聖經》中的兩個賊,一左一右,和基督同時釘十字架。一個得救,一個沒有。正如聖奧古斯汀所言:「不必絕望,有一個得救了。也不必太篤定,有一個沉淪了。」

共生共存存希望

貝克特從來不肯替《等待果陀》解畫,但是一次有位演員問他劇本的中心思想到底是什麼,貝克特卻意外地吐露了一個字: symbiosis(共生)。最明顯的是法達米的理智和依拉岡的感性,波索和幸運的相生相剋,相依為命。劇中人物時常吵架,但是也有一閃而過,相親相愛的時刻。他們在苦悶無助毫無保證的等待之中,或許依舊存有一點希望。在這地球出現危機的今天,我們的處境相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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