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展緯的魔幻與現實 直面恐懼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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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展緯的魔幻與現實 直面恐懼的時代

本地藝術家程展緯,創作着重社會介入,作品經常回應與質疑社會問題,2016年獲頒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藝術家年獎(視覺藝術)。
本地藝術家程展緯,創作着重社會介入,作品經常回應與質疑社會問題,2016年獲頒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藝術家年獎(視覺藝術)。

9月,本地藝術家程展緯與何兆南辦雙個展。在程展緯《液化陽光》個展中,部分作品雖然在幾年前完成,在今日看卻有着魔幻般的預言色彩,其主題內容與當下現實異常契合,程展緯也自言:「狹義藝術創作品所描述的狀況,在現實生活中釋放出來,這種狀態,對我來說非常魔幻和超現實。」

水炮車的年代

程展緯於2014至15年間有一組創作,名為《液化陽光》,以天氣作暗喻,討論現實政治。《液化陽光》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為概念性的社會介入,在香港台北兩地的藝術館前,以水車製造人工雨,過程拍成錄像;另一部分則是多媒體創作,在七百多張香港明信片上畫上雨景,並將明信片串連製成動畫。

程展緯憶述,當初創作《液化陽光》,是緣於2014年年初香港藝術館「香港週」邀請他和多位本地藝術家到台灣交流,希望他們透過作品呈現香港人如何看台灣與自身,而當時有兩件台港大事啟發了他的創作。

先是2014年3月於台灣爆發的「太陽花學運」,「那時候我看電視,最受觸動的是水炮車清場,而香港當時又在討論買水炮車,並以台灣做例子」,水炮車噴射水柱驅趕人羣,水柱去到射程末端,便會猶如「假雨」般分解成水點散落;同月,香港又一城驚現「水舞間」奇景,平淡的商場因這場「假雨」而頓時失序。這兩場「假雨」讓程展緯萌生自製假雨景的計劃,希望藉此將台港兩地,以及政治風暴和自然災害連結起來。

《液化陽光》另一部分是在港台兩地的藝術館前創造「假雨景」
《液化陽光》另一部分是在港台兩地的藝術館前創造「假雨景」

既然意念源自水炮車,程展緯當初也想過向台警借水炮車降人工雨。他最終失敗,但仍對水炮車念茲在茲。他認為,水炮車是一種「時代象徵」,「用水炮車,即是一個政府、地方發展到一個位置,不想再與一羣人透過討論解決問題,而是將他們趕走。」

2014年,台警出動水炮車驅散太陽花示威者時,香港立法會還在審議以2700萬購入三架水炮車一事。五年後的8月25日,港警終於首次試用水炮車對付反修例示威者─那是《液化陽光》展覽開幕前約兩星期前,在那刻,香港正式踏入了「水炮車的年代」。觀者甚或程展緯自己也許對於舊作與今日現實的高度契合感到魔幻,但他直說「早預計到香港會進入水炮車的年代」,令他驚訝的,並非水炮車的力量,「而是不願意溝通的狀態。當時沒有想像到執行上會是這樣……什麼叫作『拒絕溝通的年代』?我們現正實在經驗。」

下不完的雨

「雨」是《液化陽光》的重要意象。除了製作假雨景,程展緯也在七百多張香港明信片上塗上雨景,並將明信片拼砌成一幅大牆,以及串連起來,製成動畫,呈現香港被大雨覆蓋的景象。

程展緯說,雨點讓他聯想起上街遊行的人羣,上街的人與雨一樣,兩者是「眾數」的存在,會一浸一浸的湧現。「遊行時,那些建築物之間、街道上塞滿人的相片,全部都是講人,人是城市的核心。」看着這些新聞相片,人們無法不將注意力從城市建築轉移到城市中的人身上。

 《液化陽光》的其中一部分,是在七百多張香港明信片上塗上斜線,強加雨景遮蓋了原來的城景主體。

《液化陽光》的其中一部分,是在七百多張香港明信片上塗上斜線,強加雨景遮蓋了原來的城景主體。

基於這種對雨點的聯想,程展緯在一張張香港明信片上塗上密集如雨的斜線。明信片多以建築物和標誌城景作主體,而且只有天晴,沒有雨景。透過在明信片上畫上雨景,以「眾數」覆蓋原來的主體,他戳破了明信片的假象,迫使人要注視「眾數」。

程展緯將七百多張明信片拼砌成一幅大牆,本來只可創造一個獨特的觀者位置,要人領會傾盤大雨洗刷香港的感受;他將明信片串連成動畫,更是使這場大雨無限延續,成了一場「下不完的雨」。這場「下不完的雨」之於程展緯饒富深意,一方面像大遊行般,人潮一直在街上行走的狀態,另一方面則讓他聯想到香港那個名為「挪亞方舟」的主題公園,傳說中,挪亞方舟就是因罪惡充斥大地、上帝降下暴雨而建。

「大環境下,不可能有人獨善其身。」程展緯說。自6月初,香港就陷入政治風暴,如同在暴雨之中,城內每個人必須思考如何面對這場至今仍下個不停的連綿大雨。

曱甴與恐懼

其中每個香港人要直視的,可能是「恐懼」。

是次程展緯的個展不單有舊作,亦有新作《驚懼症》。《驚懼症》是多媒介裝置藝術,包括有拍攝雙手凌空按捏,似是在製作什麼的錄像,還有是散落在播放錄像的屏幕四周、以雙面膠紙製成的十數隻「曱甴」。看現場佈景,很容易就推想到,錄像中那雙焦慮的手,應是在製作「曱甴」。

程展緯在作品陳述中直言,《驚懼症》是「回應警察以曱甴稱呼示威者」。然而,他以雙面膠紙造「曱甴」不是近年的事。早從06年起,他就開始以雙面膠紙造曱甴,更會辦工作坊授徒,其原意是想在香港這安全的城市裏創造「微小的騷動」。不過自「曱甴」在當下社會上另有新意,製作曱甴也再多一重意義。

「我也怕曱甴,所以我造的時候,不會對着曱甴或相片造,而是憑空想像。有趣之處在於,大家都覺得(成品)似,但當真的曱甴放在旁邊,就會發現其不同……」程展緯解釋,觀者會覺得成品相似,是因為我們的共同恐懼—日常裏很少人會凝視曱甴,觀察牠的結構,而恐懼會讓人在腦海中製造影像,想像出曱甴的概相。

《驚懼症》的一部分是十數隻散落地上、以雙面膠紙製成的「曱甴」。
《驚懼症》的一部分是十數隻散落地上、以雙面膠紙製成的「曱甴」。

盯着那段雙手按捏空氣的錄像,可發現其中不時有警察的相片突現半秒。程展緯坦白,那是警察貶示威者為曱甴的情景,而《驚懼症》就是對此的回應:警察以曱甴侮辱市民,是因為他們恐懼其工作本質。「他們都需要製造影像:一羣非人化的市民,以overcome(克服)他們那種非人性的行為」,其實市民沒有變成曱甴,變的是放棄良心、失去人性的自己。

舊的想法 新的補足

「舊的想法,在新生活上補足和結合。」程展緯自己這樣總結《液化陽光》個展。時移世易,他以往的創作意念如今變得具象,從前建立的框架經已被實際經驗填入質地,幾年前的虛構成了現在的真實,這些轉變為《液化陽光》個展提供了魔幻與現實的張力。

離開展覽,重歸現實,也不見得能拾回生活的實感,因為我們當前現實惡化之急遽,總是叫人感到陌生失語。訪問時,社會仍然為「水炮車的年代」而震撼;截稿時,香港已踏入「真槍實彈的年代」,十八歲和十四歲少年先後中槍。如果水炮車如程展緯所說象徵拒絕溝通的年代,那麼真槍實彈又意味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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