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的餐桌】從最黑到最白:迷途青年隱沒在巴黎鄉郊 吃一份不是來自非洲的三文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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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的餐桌】從最黑到最白:迷途青年隱沒在巴黎鄉郊 吃一份不是來自非洲的三文治

28.04.2020
Anna Cummings、法新社、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如果年輕時有幸在巴黎居住,無論以後你去到何地,巴黎都會與你同在,因為巴黎是一場流動的盛宴。」海明威在《流動的盛宴》如此形容巴黎。巴黎是一個過客之地,每個人都帶着各自的味覺回憶來到小城。筆者同為異鄉人,嘗試以食物作垂餌,勾出不同人的前世今生,品嘗生活中的快樂與憂愁。

RER D線火車徐徐從巴黎市中心的Châtelet開出,經過遊人熟悉的北站Gare du Nord,慢慢離開黑漆漆的隧道,跨過如城牆般包裹着巴黎的環形高速公路(périphérique),正式駛進巴黎北面的鄉郊地區。

可是迎面而來的,也不見得是光明。

訪問當日,Stevi N’gakosso堅持在Châtelet會合,儘管這代表他得從家中坐一小時火車出來,見面後再重新坐車回去。記者打趣問,他是否擔心我的人身安全?N’gakosso只搖頭笑笑:「這樣比較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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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地方有太多黑人」

當日到達集合點,跟他發了信息,良久沒有回覆。在店內等候十多分鐘,才發現他原來一直在店外守候。來法一年有多,他還沒申請本地流動數據服務,也沒有銀行戶口,依舊一派過客的模樣。「不知道啊,就這樣吧,找天再去想。」他說。

認識N’gakosso的時候,他已說過不喜歡所住的區域。廿七歲的他,以蹩腳的法語介紹自己。「我住的地方有太多黑人,感覺不大安全。」同為非裔人,這句話由N’gakosso說出口,聽起來有點滑稽。儘管在陌生人眼中,他跟社區中那些街童看起來並沒有多大分別。

他住在95省,位於巴黎市中心約15公里外的Viliers le Bel。這個小區住了二萬七千多人,大部分是阿拉伯和非洲人。法國共和國於1872年,禁止於人口普查時詢問國民的種族和宗教信仰。政策實行之初或許是出於好意,但是難免令人疑惑,如此的「保護」方式,是否有利日後的城市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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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市中心是寵兒,市內大部分資源都分配在那裏。在巴黎打工的低下階層,或是尋找機會的新移民,付不起高昂房租,只能被逼遷往近郊。

巴黎的城郊規劃一向為人詬病,近郊社區資源不足,缺乏文娛設施,有時候連一家書店也找不到,更遑論戲院或公共圖書館。沒有幾個錢在身的年輕人在街上流連,繼而生事。巴黎人口中的郊區(banlieues),幾乎就成了貧民窟、罪案、失業和穆斯林的同義詞。

巴黎郊區是另一個國度

礙於巴黎地方有限(面積只有105平方公里,不到香港十分之一),法國政府在2016年1月,啟動「大巴黎計劃」(Métropole du Grand Paris),將近郊一百二十四個小鎮納入為巴黎一部分,打算興建更多鐵路接駁不同城區。

發展會為當地居民帶來希望還是失望,現在言之尚早。然而,N’gakosso居住的Viliers le Bel位於大巴黎計劃更北一點,並不屬於計劃一部分,整個社區就像被遺棄一樣。

由於接近機場,在Viliers le Bel經常聽到飛機在頭上轟轟飛過。太陽升起之時,一切還似模似樣;太陽落下之後,流氓開始在街上流連, 一切就是酗酒、吸毒、打鬥……

因此,N’gakosso更愛到巴黎去。

巴黎有他喜歡的音樂會和派對,是他渴望已久的生活。偶爾玩得太盡興,忘記要在火車停駛前回家,只好一個人在街頭流離浪蕩,等待清晨的來臨──反正家裏沒有人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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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家人

「不知道」是N’gakosso常說的口頭禪。未來的計劃?不知道。夢想是什麼?不知道。當初決定來巴黎的原因?他聳聳肩說:「老爸叫我來,我就來了。來了要幹嗎?不知道。」

來法國前,N’gakosso在匈牙利一家小書店打工,在布達佩斯擁有一個小公寓。縱然在他口中,在書店打工只為了賺生活費,並沒有特別喜歡工作,但也總算是過上獨立的生活。

來到巴黎,不單止要與父親同住,每月上法文堂的學費、生活費也得由父親支付。近月,父親的現任妻子、子女、孫女和外母也突然搬來同住,叫他難以適應。他的父親前後娶了四個老婆,生了六個子女。「大家從未一起相處,名義上是家人,感覺還是很陌生,更何況要同住?」

N’gakosso的背景有點複雜,父親來自剛果,混血母親從小在匈牙利長大。二人相識之後誕下N’gakosso,不久就因經常分隔兩地而離婚。成長時,N’gakosso一直待在匈牙利,父親在家庭中缺席,二人關係疏離。

從最黑的變成最白的

生活在匈牙利,N’gakosso形容是一個「比白粉更白」的白人社會。一身黝黑,自小成為被指指點點的對象。小時候,班上只有他一個非裔人,同學經常指着他說:「看看這個黑小孩,看看這個黑小孩!」當時他不明白,明明自己與大家一樣,都是玩滑梯的小孩子。

後來,隨着父親到剛果,他又成為全家中最「白」的人。N’gakosso對剛果的林加拉語(Lingála)一竅不通,走到哪裏都是異鄉人。

「來到巴黎,自己的膚色終於不再是焦點所在。這裏什麼人也有,又或是你是什麼人也不重要,我比較喜歡這種隱沒於人羣的感覺。」

不是來自非洲的三文治

如果巴黎是一場盛宴,城郊也許只是一份冷掉了的三文治。雖說曾在匈牙利獨立生活,N’gakosso的「拿手小菜」,是一份牛油紅椒加上紅洋葱的三文治。「平常我的繼祖母會煮飯,都是煮非洲菜。有時候我不想吃,隨便弄個三文治就好。」難得他也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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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烹調難,對於N’gakosso來說,跟自己父親溝通是難上加難。「爸爸在剛果做稅務工作,算是賺到錢,他才萌生叫我來法國發展的念頭。」

爸爸希望他學懂法語,因為這是他說的語言。「可是我們從小就沒有相處過,他想為我好,卻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現實是,往往他想跟父親說些什麼,最後也會變成他要聽父親訓示些什麼。「我說法語又說不過他,說匈牙利語又不知道他到底聽懂多少。久而久之,我再也沒說什麼。」

有一次到訪他家,父親恰好從剛果回來,看見N’gakosso帶了兩名女生回家,顯得特別熱情。臨走前,他還給兒子塞了50歐元,告訴他要請我們喝東西。N’gakosso沒有抗議,默默收好那張金黃色紙幣。

夢想從一個人的腳步開始?

你有夢想嗎?記者問。望着天上的飛機,N’gakosso使勁回想了很久很久,才又幽幽地說:「我以前很喜歡踢足球,也有參加校內的球隊。我猜,那是我最接近夢想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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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搬到鄉郊地區,他再沒踢過球。現在回想,N’gakosso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各種選擇和可能寵壞的一代。正因為什麼都可以做,反而不知道可以做什麼。「我暫時的願望,就是可以在巴黎獨立生活,一切或許就會好起來吧?應該。」

說罷,天上的飛機已在夕陽下失去了蹤影。每一架飛機也是依着計算的航道,飛往目的地,目標明確。N’gakosso的眼前卻只有天空,回頭看不見退路,前方也沒軌迹可循。

迴盪的轟隆聲,告訴地上的人,飛機距離目的地又近了一些。(三之二)

Anna Cummings、法新社、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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