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比與仔仔 離開前, 真的要棄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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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移民潮下 留守的故事

加比與仔仔 離開前, 真的要棄犬嗎?

27.08.2021
梁俊棋(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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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他和妻子隨經紀到清水灣看樓。車從清水灣道蜿蜒地駛進永隆路,駛過葱嶺大樹,豪園森森,路的盡頭是海的一角,水花粼粼生光。

山上的每一天都是豔陽天。

下了車,他們被經紀領到一排獨立屋前,一隻巨犬就躲在對面馬路的草叢裏,牠長了啡白漸層的毛髮,但其圓圓的臉頰和兩腿之間的肚皮卻已髒灰,似乎已流浪了不短的日子。他還在想着,巨犬已自草叢走了出來,身上纏着乾枯的草枝,悠然便橫過了馬路,也沒吠一聲,便往另一邊的大閘走去了,全然也不覺地下熱燙,牠就這樣隨意伏在烈陽底下,任來往的車呼嘯而過,一副等人的模樣。

他當下心忖:啊,是流浪狗。下一秒便替家中愛犬擔心起來,怕附近會不會其實住了許多流浪狗,如果愛犬在路上地盤意識較重的流浪犬,不知會否險象環生。直到在鄰居的耳語中,他才知道,這天他遇到的巨犬名叫加比,是一隻美國秋田犬,住在這裏的住客大多認識牠,把牠看成永隆路之寶。

加比在這條路流浪已久,因原主人急急搬走,留下加比,巨犬於是終日在路上等待主人回家。牠徘徊不走,日頭躲到山谷下的草堆上,待天黑了才會回到馬路邊上等待主人,其他住客對牠無不心生憐愛,好幾戶人不時提着狗糧出來餵牠,有個好心的女士甚至嘗試把加比帶回家,細心地為牠打理毛髮,替其洗澡,但澡洗完後,加比總是盯緊大門,只想回到荒涼的山路中去。

主人,你就在門外嗎?
主人,你就在門外嗎?

加比到來

兩年後,劉家大宅裝潢完成,他與妻子、傭人和愛犬搬了進去,自此常在路上見到加比。

他像其他住客一樣,慢慢對加比有了感情,晚上下班回家總會提着不同的狗糧出門。他知道加比日晝都睡在草叢下的山谷中,於是會對着加比躲藏的草叢喚:「加比,加比。」

聞聲,一隻黃灰色的老狗總會急急地在黑夜的山旁叢中跑出來,奔向眼前的男人,然後等待男人為牠張羅晚餐。他每晚都會給加比一點食物,摸摸牠,看見加比安好地低頭吃飯,才覺一天完整。直到山竹來襲那年,好幾晚他對牢草叢大叫,也不見動靜。如此幾天過去,他突然心頭一寒,想到狗可能被人捉走了或已死在山澗,想了千百個理由。最終他獨自下山找了牠幾次,全都無功而回。永隆路只剩下汽車駛過,那隻晚晚守候的忠犬不見了。

「十幾日後,鄰居跟我說他們見到加比,我當時只想到會不會已是屍體,問對方是否見的是加比的dead body。對方笑笑說不,still alive。那天家裏正好來了幾個修電器的師傅,我請他們和我一起去草叢找加比,想夾手夾腳把牠抬上路來。」他說,之後幾個大男人真的到了山谷,見到加比失足跌在山上的水坑上,大概已經餓了幾天,腳受了重傷,加比面對眼前幾個強壯人類,只覺威脅,一直不要命地吃力咆哮吠叫。「師傅們見到當成了惡犬,後來只好又找動保機構來,用擔架將加比抬回路上。我們之後和加比看醫生,經獸醫診斷發現加比已經十歲。機構讀了牠身上的晶片,聯絡到了牠的主人,最後對方同意將加比的晶片轉名,牠才真正變成我家的一份子。」

和加比回家的那一個傍晚,正值暴風雨前夕,山上悶熱無比,海卻熱得異常碧藍。巨犬大概自知大難不死,彷彿也學會放下執着,牠再不堅持守在路邊等待那個不會回頭的主人,就算平日他帶加比溜山,人犬自清水灣走到上洋,牠也認得回家的路。

網上的帖子

「加比後來陪了我們兩年多才離開。牠在街上流浪多年,患有牛蜱熱,其他器官也慢慢衰退,腎功能更是急轉直下,我們帶牠去驗血,報告反映情況已經很差,醫生要加比立即住院,後來讓牠出院回家,叫我們要有心理準備。」

他續說道:「加比最後在去年十一月在家中安祥離去。」

他仍然神色哀傷,家中養着十多隻小狗,惟有加比和他有過這樣特別的故事。加比是他養過最大的狗,卻狀似小熊,性格像小貓,牠溫柔馴服,加比的離開叫人類不捨。

葬禮過後,他們把加比的骨灰盒放在劉宅地下室的娛樂間中,和過去去世的小狗並列。他還是不時在手機翻出前年過年和加比的合照,照片中人狗就在永隆路的家中,他抱着加比,巨犬仰頭,笑得就像小孩,一樣眼睛彎彎,咧嘴露出了溫暖的舌頭。加比走的時候與幾年前流浪的模樣已經不大相同,牠的手腳變得粗長雪白,毛色鮮明,神情柔和。牠愛好人類,不再留戀野外,不用朝夕在荒路上等待, 因為牠最後找到了新的家人。

永隆路還是豔陽天。如此半年過去,鄰居看到網上一則因移民而棄犬的帖子,被遺棄的狗和加比一樣是隻美國秋田,只是轉了個色,一樣的粗胖四肢,金色的毛換上了黑灰,身上多出了黑白的老虎紋。相片中的狗神情比加比傻氣,眼裏茫茫然,照樣頂着和加比一樣的烏亮圓鼻。

「鄰居和朋友紛紛把帖子發給我,說好像加比,都叫我去看看這隻狗。」他後來聯絡上狗義工,連續好幾星期深入城市邊陲的狗場上看望這隻叫仔仔的美國秋田犬。

仔仔和加比一樣,是強壯的小熊,圓渾的頭長着一隻看來無辜的小眼,牠看到許多陌生人無端來訪,神色緊張,低聲哮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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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不怕

義工說,仔仔被送到狗場之前,先是被前主人送到熟人的寵物善終公司,走前交代自己即將離港,沒法把巨犬帶走,如果真沒人願意接手,請他們把仔仔送往人道毀滅。善終公司的員工看到這頭仍然歡奔亂跳的狗心有不忍,最後找上了狗義工,仔仔的故事才經機構在網上傳開來,記者打來訪問,標題都提到這年發生的移民潮。

此刻,仔仔睡在劉宅地下室的雲石磚上打盹。牠聽到男女主人的聲音,努力地張大眼睛,默默聽着。攝影師走近,想拍下牠發睏睡覺的模樣,牠卻以為玩具來了,不慌不忙地先是伸了大大的懶腰,再而威武地端立起來,喉間發出輕哮,用濕潤的圓鼻碰攝影師的鏡頭。牠圍着這天家裏陌生訪客的腳繞了一圈,溫柔地把頭埋在人的褲管上廝磨。

太太見狀,柔聲喚:「仔仔,仔仔。」

仔仔又懶洋洋地走了過來。用舌頭親吻女主人,接而又軟趴趴地躺回地上,像灰熊一樣吸啜自己的毛,之後長長呼了一口氣,露出肚皮,轉身就在午後的陽光中睡起午覺。

香港變了

說到仔仔被棄養的原因。他說近年島上風雨飄搖,連他和太太都覺得香港變了。同儕親友無不談起移民,但他年紀不小了,生意和家庭都集中在香港,倒沒想過要走。而且他不是頭一次面對去留問題的香港人,他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就算走上千里路,他終究最後還是想選擇留在香港。

九七回歸前夕,年青的他曾獨自移民加拿大。

年少時他在加國讀書,後來當地開放專業人士移民,他自以為是個錯不了的選擇,沒想到才過去兩個禮拜,已忍不住回流香港。

「我最後覺得就當時而言,香港的機遇還是大些,而且外地文化習慣始終和華人有別,洋人步伐慢,工作進度也慢,再加上在異國總要面對一些歧視,我不完全享受外國生活。」那波移民潮來得快而猛烈,卻很快又成過去,不少人回流香港,他說那時的人走得相對輕鬆,沒有內心困苦,只當是買個保險,不少家庭都一個走一個留,只當外國居留權是一條後路,但這一次,他總覺得那些走的人彷彿沒打算回頭一樣。

「這次的人很決絕,也特別年青,大概是都覺得香港變了。」他說香港變了,永隆路上冷清得多了,清水灣道上不少住客離港,這邊好些大宅空盪盪的,一些相熟的外國鄰居也隨外資公司,舉家搬回祖國。

「對比九十年代的移民潮,這次的政治味道重了不少。移民是否一個正確選擇──沒人說得準。我對社會和政府也有不滿,但我不走了,大概去別的地方,怕也會有這種不滿,像新加坡,也未必比香港自由。」

他很年輕時已知人生多困,悲痛比快樂難忘,婚後和太太都決定不生育子女,把愛都留給動物。

移民不是棄養的藉口

現在,劉宅地下的娛樂室早被騰空,仔仔一個人獨住,因為美種秋田犬地盤意識高,不喜歡其他犬隻,仔仔更是不喜歡金毛尋回犬,於是劉生劉太刻意讓牠有私人的空間,各自安好。

但兩人亦深怕仔仔寂寞,每天早上,他都刻意把早餐端下來,一邊打開電腦工作,一邊陪仔仔,到了晚上睡覺,他們又會讓仔仔先上樓,到他們睡房邊上去睡覺。「我連生活習慣也改變了,每天早上吃過早餐便和牠出門一趟,到中午再去一次,自永隆路到上洋,來回四十五分鐘,之後出門工作。晚黑下班回來,又會再和牠出去一次。」他拍拍仔仔的頭,說美國秋田最可愛的是牠們的腳,厚毛包覆四肢,顯得粗壯笨拙,走起路一蹦一跳的,像隻大熊。有時他和仔仔走在路上遇見路人,不少街坊都會問他這是不是加比,「加比為什麼會變了色?」,每次被問,他都會說加比病重,去年走了。

「這是新養的,叫仔仔。」他總是這樣說。

「看着牠,連我自己都會想起加比。加比令我和仔仔種下了緣份。」他不時回想領養仔仔那天,他在狗場見到仔仔小便帶血,便跟義工帶牠到市區看獸醫。義工找到了仔仔前主人,前主人帶同狗牌文件,願意即場轉名,許多人在利害選擇下,總是那麼快就能把昔日愛狗交付他人。「那天仔仔見到前主人好乖,牠就坐在那裏,看着前主人。」前主人卻對劉先生說,自己馬上就要飛了,不想花錢到這隻狗身上。他替仔仔覺得難過。「移民並不是棄養的藉口,養牠便應該愛牠一輩子」,他心忖道。

看過醫生後,醫生說仔仔只是尿道感染,吃了藥便無大礙。而且仔仔和當年的加比一樣,遇上他的這一年,是一隻十歲的老犬。

住劏房的金毛尋回犬

那晚,太太和工人在門前一直等他,直到看到仔仔自車上下來,山上的月光灑在巨犬身上,彷彿加比真的回來了。當晚,他們在後園為仔仔洗澡,屋內其他小狗躁動不安,在大門後汪汪直叫。一個月前在同一個狗場領養回來的金毛老犬眼患乾眼症,平日軟弱無力,卻還是興奮地抖抖站了起來,在門前探頭。

太太說,這頭金毛是看到賊人都會搖尾歡迎的可愛老狗。「我們去狗場探望仔仔,剛好看到了牠,牠比仔仔大四歲,已經十四歲。因為體弱多病,義工說牠已經四天沒有吃飯,我和先生決定帶牠去看醫生。醫生說牠有許多病痛,需要細心照顧,早晚吃藥,醫療負擔亦重,最後我們把牠也接回來。」

金毛犬比仔仔早一個月回家。牠老了, 打了骨針才勉強走到幾步,平日和小狗住在大廳,頑皮的小狗逗牠玩,咬牠的尾,成羣在牠面前奔跑,牠還是慵懶地趴着,臉上有種近乎看破一切的神情,直到工人們叫着Gordon,牠聽到人類喊聲,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人的方向踱去。

「這裏十多隻狗,有十多種不同的棄養理由。比起仔仔,Gordon又是另一個可憐的故事,聽說牠的主人是一個老太太,老人老了被子女送到了老人院,後來子女賣了老人家的樓,把狗扔到了劏房,其後老狗一直被關在屋內,身上長滿了虱子,直到被人發現,才送到了狗場。」

太太溫婉續道:「牠老了,身體有病,幾天都不願吃東西,卻還是對人很友善,眼睛都看不清了,迷迷糊糊間還是找人來依靠,看到人走在眼前,還是張嘴笑着。」他們都把毛孩當親生孩子照顧,每到新年,小狗們一人一封利是,就連過身的毛孩都不例外,地下室那行的骨灰盅上押着的全是利是,夫妻兩年年都派,案上的利是年年換,都求與狗共樂,令牠們感受人類的愛。

「這裏十三隻狗,每隻都有着不同的故事。有些是情侶分手後不要的,有些是主人生小孩,為孩子棄養的狗。有些則是被發現僭建,家中無法容納扔給義工的──當然也有些因為病了,老了,主人將之扔在街上⋯⋯」他和太太數道:比比、Pinky、波波、milk tea⋯⋯小狗聽到點名,不知就裏都衝到大廳的圍欄上直搖尾巴,明明背着悲傷的故事,但牠們臉上盡是孩子的驚奇,人類一個呼喚已令他們忘記傷痛。

豔陽天下,劉先生領着仔仔沿山坡走去──從永隆路走至上洋。他說,仔仔在狗場時膽小怕雷,行雷天便會嗚嗚大哭,試過把場內一部風扇撞壞,但仔仔來到他身邊後,可能心裏踏實了,明明這個夏天雷雨紛紛,牠在屋內照樣沉睡。

雨季來臨前,他專程為仔仔買了一件新的加大碼雨衣,不改風雨天天帶牠出去散步,沿着那個熟悉的小草叢,大宅的閘門,野地的停車場,一直走到上洋,眺望那個永遠湛藍的海。

和主人散步,散步到上洋,散步到人生的盡頭。
和主人散步,散步到上洋,散步到人生的盡頭。
梁俊棋(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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