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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仔嶺 最後的不平凡

【新界東北發展下第一條老人村的結局】護理員看着 生死列車到站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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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院裏,有些院友已沒家人,寶姐待他們如父親。其他院友的家屬來探,也跟照顧員成為朋友。

今天是吃魚的日子,護理員寶姐比平日忙,她戴上手套,把鯇魚的骨逐條拆出來,給咀嚼力較差的院友留下碎魚肉。每星期如是,從不假手於人:「我怕其他人拆得不夠乾淨。」

護理員一天的工作時間表永遠密密麻麻:院友起牀後派藥,扶老人坐好、喝水。早餐之後,他們洗碗、執拾,準備午餐。院友午睡時,護理員吃飯、休息,有時開會檢討工作。每分每秒一眼關七,觀察院友的身體和精神狀況:「清潔、飲食、上牀、大小二便,替他們洗澡……」

幫寶姐遞餸菜的院友嚴伯說:「有時院友沖完又瀨,護理員要幫手一日沖三次啊!」

護老要技術 工作絕不簡單

寶姐今年七十八歲,最初是因為寂寞才半途出家到力健敬老之家工作。年輕時做時裝設計,遇上金融風暴,公司有阻滯,她從浪潮退下。「後浪推上來,自己那些過去要丟低了。」她說:「沒事做初初一個月好開心,周圍去。日子長,朋友不能陪你,都有自己的生活。好寂寞,不知往哪去,於是跳舞,但還是不足夠。」

臨近退休年紀,拿一紙招聘廣告,走到古洞石仔嶺,一眼看到西班牙式別墅,心裏想,住在這裏的人可享受了。不過,其他人一想到要到安老院工作就非常抗拒,寶姐模仿那時的人說話:「執屎執尿有乜好做?多多錢都唔做!」

其實她開初也以為安老工作不太需要技術。頭半年她主力清潔,做別人眼中的厭惡性工作,每天洗廁所,收拾大小二便,心裏不喜歡。看到其他護理員,她開始想自己做不做到?院長叫她試試看,結果一試便二十年。走入護老的世界,她發覺要學習的比想像中多,「原來入行要讀書、培訓,要考急救牌,學習扶抱和物理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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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工作是我的寄託,有他們,有我,所以是一起進退。」寶姐說。

老人是所有人的鏡子

在力健裏,寶姐最資深。「也不能說自己毫無瑕疵吧?我不覺得。」

護理員和老人家,本來是陌生人,可是現在相處時間和親密接觸比家人還要多。「一返工就大大聲同我講早晨,活像一個墟市!」寶姐回想最初,她確實把自己的位置放得高了一點。「出於一種可憐的心態,覺得這些老人家好淒涼。後來覺得他們是我的一面鏡子,或者我未來情況比他們還要差。」老人聽到她咳兩聲,會關心她身體可好,在她眼中老人不再可憐,有時反倒可愛。

慢慢發覺生老病死是一個進程,不由得她過分傷心。安老院是個月台,到來者一邊等待列車,一邊翻找行囊,卸下多餘的人和事。「像上落車是定數,要走了,就祝福他一路好走。在這裏做的時間長了,明白舊人走了有新人取代,像寫滿了一張白紙便換另一張。我不敢說自己很有愛心,但我盡我所能。」照顧者是站務員,上班時盡力照顧好每個乘客就足夠,列車來了又去,站務員始終有下班一刻,她學會不帶着傷痛從石仔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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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院裏,有些院友已沒家人,寶姐待他們如父親。其他院友的家屬來探,也跟照顧員成為朋友。

院友離世 遺下給護理員的信

這麼多年,只有一件事教寶姐一直記在心上。那時她還是護老新丁,石仔嶺一如以往地迎接新住客,一個有腦退化的老伯,跟護理員聊天時,彼此之間總是輕輕鬆鬆的開玩笑。「我想,他有腦退化,不是很清醒的人,就用玩玩笑笑的態度去對待他吧。」

一天,老伯跟寶姐說:「我今次入醫院,可能回不來了。寶姐,到時你替我執拾一下牀位,不要的東西就丟了吧。」

護理員笑開來了。「好吧,那你就安心上天堂。」

結果老伯再沒有回來。寶姐遵守承諾替他執拾儲物櫃,翻到最底,有一封抬頭給護理員的信,裏頭這樣寫:「這一兩年,很開心遇見你們談笑風生,你們當我不是太清醒,我又當你們是自己人。謝謝你們照顧我,我今天真的要走了。」

寶姐看畢,難過得很,無法吐出一句話。「別人這麼清醒,你卻因為他腦退化,從不說正經事。我從此以後,不理對方清醒也好,不清醒也好,都要用清醒的態度去對待他。我不想再有第二次。」到現在,她仍然用這封信警惕自己。「老友記什麼人都有,有時很有哲理,我到現在也一直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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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也是個七十八歲的長者,看盡老人院的生死之後,寶姐決定離世後捐出所有器官,把自己還有用的一部分,留在人間。

腦退化 不代表 失去感情上的需要

石仔嶺要搬遷,寶姐問院友,搬去新大樓可好?院友答好,跟着你們一起。寶姐忍不住笑:「是我們跟你們一起才是。」現時全數長者將獲安置到石仔嶺以西的新福利服務綜合大樓,但舊有經營者和護理員暫時沒被安排留有席位。「搬去新大樓,但員工不去,對老人家來說,是失落一點。

「一般人以為老人家腦退化,轉新環境沒事。我不覺得是這樣,他們有感受,認得護理員,看到我們會笑。」別以為護理員個個一樣,以往院舍來了新人,也要靠熟人帶着跟老人逐一介紹,院友從抗拒到接受要花兩個月時間。「跟他們說,這個護理員叫什麼名字,又要說,寶姐一個人做不到那麼多,你要聽話,他們感覺才會好一點。」

「一起去」這句話是長者的定心丸。「最好不要拆,要搬就一齊搬,安定點,不然你這邊搬兩個,那邊搬兩個,兄弟姊妹去哪裏了?這會影響他們心理和身體健康。」其實,搬到新環境,對資深護理員來說也要適應,「我繼續做是因為有感情,如果不能跟着去新大樓,各散東西,我也不會再做了。」

想了想,寶姐還是退一步,回到職員的身份這樣說:「我打工而已,這是一個規劃,一個發展,連老闆也控制不到。我們可以說什麼?」

期望死得乾脆  走後想捐出所有器官

要是這趟搬遷沒員工份,寶姐就正式退休了。「我1941年出生,都算犀利。」寶姐看起來並不老,但當她捏捏手瓜,不再平滑的皮膚紋理提醒所有人,眼前的護理員本來也是一個老人。院友說感謝護理員,寶姐會說二十年前是這份工帶她走出退而不想休的迷惘感覺,讓她不覺得悶,不覺得老。

寶姐的兩個子女各自成家,她不想同住,說要保持最好的距離,所以租屋自住,放假就去學跳舞,唱卡拉OK。子女不想她操勞工作,但太忙又沒時間陪她,「這工作是我的寄託。院長說,我不做,她便留個牀位給我:『你說你七十八歲,看來不像吧?』我說,對啊,不如留給有需要的人。」

在老人家午睡的時分,整個石仔嶺靜下來,樹影晃動於地上,她也會想像自己沒法自理時,要在何處安老。「如果入住安老院,最好就是石仔嶺這種吧,環境清新、廣闊,不要太擠迫。」看着老人一個離去,另一個入住,她期望死亡來得乾乾脆脆,免去痛苦:「那時候,我會把所有東西、器官都捐出來。」

年輕的護理員敲門說,張伯要乘復康車外出覆診。寶姐放下手上未洗好的碗碟,抹抹手,扶院友落樓梯、坐輪椅。「一會看到醫生要說什麼?」她邊替張伯拉好衣領邊問。午後陽光下,兩個老人在路上等待。

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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