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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仔嶺 最後的不平凡

【新界東北發展下第一條老人村的結局】逆權老人 黃昏也有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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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政府說要篩選遷入新大樓的長者,溫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份,所以反抗。

院舍房間裏,溫漢強透過窗紗可以看到他的番茄田。他穿著整齊的襯衣西褲,手拿一個自製的塑膠瓶花灑,輕輕捧起一個果實。「這個快熟了。」老友記莊國鈞在旁邊幫忙遞水:「溫伯每天早上看着番茄就好像看着仔女──噯,又長大了。」

去年,溫伯和莊先生開始在聖芳濟敬老院對出草地上種番茄。兩個老人從廚房拿了些吃剩的番茄種子育苗、挖土、移植,溫伯每早起來就去淋水。

最近保安不許他們再種。「說是政府地,種完這批就不種了。」他們沒打算放棄,「不種」的意思只是把番茄移到盆裏種。「也不是一定要吃的問題,是無聊,做一下運動,沒那麼悶嘛。」九十一歲的溫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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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收集新年盆桔的竹枝,為番茄搭起爬藤架。番茄快熟了,「到時請你吃!」莊先生說。

與李嘉誠同年出生的溫伯

原本,溫伯以為自己會一個人在香港終老。他生於1928年(與富商李嘉誠同年出生),打仗走難時,從東莞跟同伴坐船到香港,初初無處着落,在旺角街市做魚檔,每日做到天光,把錢寄回大陸養家。「七十年代,別人介紹我入新蒲崗工廠做塑膠和電筒,後來工廠搬上大陸。我那時六十歲啦,可以做什麼?沒人請你了,做保安也不行,倒不如搬回大陸省點錢。」

溫伯於是拿着一筆錢回去大陸。老婆因鼻咽癌早逝,子女早已成家,老人與他們同住,不自在,「顧得自己人,顧不得老竇。」他找社工轉介安老院,社工問他考慮條件,他答:「郊區吧,我以前住鄉村,空氣好點。」又一個人回到香港。

溫伯七年前入住石仔嶺時患白內障,一心想着做完手術就走,沒打算長住,但慢慢想法改變。他看着護理員替行動不便的人洗澡,又認識了茶友、院長、護理員……每天,不管晴雨,在大樹下散步,「住了一年又一年,有人給我煮飯,空氣又好,不願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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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年紀相差二十歲的好鄰居早早起牀照料植物。打風之後,院舍外剩下這棵木瓜樹,溫伯和莊先生(右)替它綁條繩,扶正它。

凌晨4點 一天的起點

晨運時間,忙碌的人其實才剛睡不久,老人世界就開始運轉。

古老的細葉榕包圍住石仔嶺花園四邊,院舍與院舍之間填滿青翠草地,一些路面蓋起遮陽擋雨的拱頂,掛上長者健身用的繩索,有院友在底下靜靜抽煙。

把老人村分為左右兩邊的大馬路,很少車輛進出,天矇光,老人們沿着還亮着的街燈來回走動。溫伯習慣凌晨4點起牀,「13座的姓曾,還有個姓李、姓連的,最近沒怎麼出現了。大家每早擺擺手,打招呼。一個人坐得多呢,手腳會遲鈍。」晨運過後,往青山公路對面的古洞街市買了零食,才回去吃早餐。

去年年底為止,石仔嶺花園內有十五間私營安老院,共有九百多名長者院友。老人居住在兩層高院舍裏,也視草地、馬路、榕樹下和附近街市為生活圈的一部分。樹仁大學經濟及金融學系副教授李樹甘在這裏做研究,形容石仔嶺是個「半開放式」的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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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栢有今年八十九歲,不太能表達自己,有時記得石仔嶺要拆,有時不記得。

老人再也「飛」不動

午睡過後,溫伯急着要介紹和他年紀相差二十年的鄰居莊先生:「莊先生年紀比我小得多,做過手術,腳開過刀。」

莊先生捲起褲管,露出他打過螺絲頭的小腿,術後他被轉介到石仔嶺休養已經兩年。「走路起來有點長短腳。年輕時做地盤,常扭傷,這是職業病,關節退化。我蓋過幾間大醫院,九龍醫院、瑪嘉烈,這雙腳的quota(配額)花光了。年輕時,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現在人老了,收火了,還能惡嗎?想叻,也叻不來。」

溫伯接話:「飛也飛不動啦!」這些飛不動的老人住在一起,互相照應,晚上誰叫一聲,他們幫忙求援。有些院友離開了這世界;有些走過鬼門關,帶着呼吸機回來。「年紀那麼大,要走的總要走,沒法子。」

溫伯和莊先生滿身是汗,在大樹底下慢慢地走着。溫伯說:「現在沒什麼憂慮,家人也不用負責那麼多。小兒子比較孝義,每兩個月就帶我去上水吃飯。」莊先生情況差不多,他的家人早年移民加拿大,剩他在香港。還好兩人成了好友,一起種番茄,合力扶好被颱風吹歪的木瓜樹,日子不至於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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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在五年前,曾在立法會向張建宗跪地作揖,受訪時請求媒體勤力點,幫幫石仔嶺的老人家。

跪着和哭着的反抗

誰捨得告別建立了情感的朋友和居所?然而很多事不由他們控制,比如衰老。以前溫伯跟院友走過天橋去對面街市飲茶,「今日我睇數,聽日佢睇數。」但朋友陸續坐輪椅,或去世,他不想孤孤伶伶一個過橋,便少去飲茶。

又比如發展。入住不久,溫伯得知古洞北發展,石仔嶺要拆村的消息。2013年,當時勞福局局長張建宗探訪石仔嶺,溫伯穿上「保衛家園」的衣服跟他握手,請求先安置、後清拆。2014年,他坐上旅遊巴,從古洞遠赴金鐘立法會發言。

溫伯只有三分鐘發言時間,說到後段忍不住哭起來。「第一次看到那麼多官員,張建宗坐得好遠,我猛要求他不要拆散石仔嶺,一家人不要分散。說着說着,喉嚨都變聲,見到我哭嘛,他叫我放心,說會有安置的。」

那時發言的還有梁栢有,他說自己無兒無女、單人匹馬,拆了石仔嶺便無家可歸,之後在官員面前跪地作揖。「梁栢有不懂說話,他就跪。」溫伯說梁伯身體一天比一天差,開始不記得過去的事了。

我們問梁伯:「記得石仔嶺會拆嗎?」

「不會,跟着院長沒事的。」梁伯咧開掉了不少牙齒的嘴巴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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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上立法會發言時,溫漢強(左)較能表達想法,仍禁不住哽咽;梁栢有(右)自知不懂說話,跪地作揖,成為媒體焦點。如今兩人都年屆九十歲了。

「要搬一齊搬」

梁伯並不知道,政府計劃公開招標新大樓,舊有經營者未必能跟老人搬遷。最新搬遷方案未做到「無縫交接」,就連院友也要分兩期搬遷,2020年上半年先拆北面三幢安老院,搬走一百六十個院友,直至石仔嶺以西的新福利服務綜合大樓於2023年投入服務之前,有三年過渡期。

沒有波及自己住的院舍,溫伯理應鬆一口氣,但對他來說,石仔嶺是命運共同體。「哪一座要被拆也好,都不希望。那些兄弟姊妹上不到新大樓,怎會不關我事?你一清拆,石仔嶺有多少污染?院友住在一起,要搬一齊搬。」

張建宗曾經承諾他們無縫交接,說:「每個長者我們都重視。」不過,從當年要清拆全村,至政府建新大樓,說要篩選長者,到今天承諾安置所有長者,可說是石仔嶺爭取的成果。

古洞發展,老人院拆了要建怎樣的馬路、商場和住宅,溫伯並不清楚,他甚至怕自己等不到新大樓建成。未來發展或者與這九旬老人無關,但他對政府搬遷老人院的方式仍然不滿:「發展有很多收入,很多新事物,政府如果集中搬我們去新大樓,本來沒什麼問題。但先清拆再安置,哪天又說要拆多兩幢,怎麼辦?

「有些老人家睡在牀上,說句話也很難,我能講就出一分力。議員張超雄說,要不是我們發言,一早拆了。沒反抗就不變,希望政府聽完都會想一想,拆遷了,老人家搬去哪裏?不聽也沒法子,拆遷真的來了,就抬我走。你狠得下心這樣做嗎?」溫伯決定,要在花園裏繼續種番茄,直到石仔嶺清拆那一天。

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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